碧宇殿正中间三尺高的大石炭炉里火势熊熊，四个柱子下方各有一个热腾腾的银炭盆一丝不苟地向房间里散发热度，灯笼也早早地点上了，六架半人高的碧纱灯照得房间亮亮堂堂。江澄一进来，便觉得热意袭人。

他抬眼一看，宝座上的明帝着了一身暗红织金高山凤鸣带玄色日月星辰滚边的窄袖交领薄款日常冬装，旁边的薛恺悦也是一身薄款紫色冬日宫装。

他不自在地拽了拽那银红色皮裘的滚边，他穿得厚了，倒像是有意穿这件来给薛恺悦看似的。

明帝正抱着五公主萧美辰逗弄，心情很是愉悦。顾琼没有撒泼打滚也没找理由磨蹭，按照她的要求及时把小公主送了过来。五公主生得非常美丽，性子又十分乖巧，粉嫩嫩的小娃抱在她手上，不哭不闹，仿佛很喜欢这个新家，她只觉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听见他的声音，明帝抬眸看他，有点儿奇怪，也有些担心，是什么军政要事等不及明天早朝上说，要这会子赶到碧宇殿里来禀报？

连忙开言问他，“澄儿怎么来了？”

江澄微笑：“臣侍有事要请示陛下。”

果然是有事，明帝心头紧张，难不成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军国变故？是白虎玄武余孽贼人作乱还是哪个镇边将军造反？

“何事？”

江澄犹豫了一下，看向薛恺悦，“能否请皇贵君借宝地一用？”

“悦儿无需回避的。”明帝急于知道信息，也觉得没必要背着薛恺悦，虽说薛恺悦是她的后宫，但当年也是统帅男子兵陪着她征战沙场的人，再大的军国大事，也有资格旁听。

“还请皇贵君行个方便。”江澄坚持己见。

他明白明帝心里薛恺悦地位尊崇，便是朝廷政事薛恺悦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参与听闻。董云飞的事，薛恺悦更有权过问。但事情涉及到自己徇私卖法，他就不那么愿意让薛恺悦知道。

他此刻甚至有点后悔，他方才一心想见明帝，情思上头就来了这碧宇殿，这不是自己把不良形象呈给薛恺悦看么？

以后薛恺悦会如何看他？怕不是要把他当做祸国殃民的奸佞之臣了。

明帝不是很赞同他这必要赶薛恺悦离开的做法，黛眉眉尾微微一挑，问他：“何事必得悦儿回避？”

语气里有点责怪，但她的神色还算温柔。

江澄听了，既不回答，也不顶撞明帝，只面露难色。

薛恺悦见状，笑着答应：“这房子留给你，我去看着他们安置美儿。”

他是个正派的人，倒也没往私情上想，只想着是有要紧的政事。

江澄微笑着道谢：“多谢皇贵君。”

薛恺悦站起身来，将手伸向明帝，“陛下把美儿给臣侍吧，臣侍让乳父给美儿喂饭。”明帝把五公主递过去，薛恺悦抱着五公主迈步离开，殿里的侍儿皎儿几个见状，全都跟着自家主子走了出去。

“究竟发生了何事？”明帝着急地询问。

江澄赶忙把温碧霓的事讲了一遍，“去岁罚去南边海岛的东境小妹子温碧霓生了重病，那边缺医少药，眼瞧着要死了，她母亲膝下就她一个女儿，她祖母又疼她得紧，舍不得她，愿意出十万两银子协助朝廷修河道换她回乡医治。此事臣侍不敢做主，特来请陛下旨意。”

闹了半天是为了这个妮子！

一个小妮子的去留也值得堂堂的宰相在休沐日跑到后宫来求情？她还以为天塌地陷了呢！

明帝心里头瞬间就来了火气，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准，她觊觎君卿擅闯宫禁罪在不赦，生点小病就敢求还乡医治？朕缺她家那十万两？！”

天子的语气凌厉，江澄默默地听着，低声接了一句：“陛下，她不是生了点小病，她是病得很严重，病得快要死了。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妹子年纪轻轻地客死他乡，未免让人唏嘘，还请陛下施恩垂怜。”

明帝听了心里犹豫了一下，但终究是恼怒占了上风，并且不认为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妹子会生什么濒临死亡的重病。

“死就死了！她这样的风流女子，不死也是祸害良家男儿。”明帝的表情冷淡严肃，气愤愤地道：“她早就该死了，当日擅闯宫禁冒昧相见云儿，朕就应该赐死她。当时心软，留着她的命到如今，已经让她多活了一年了。”

美艳的凤眸中冰霜凝集，胸口微微起伏，天子当真气得不轻。

江澄暗暗无奈，陛下这醋火烧了一年多还没有烧完，今日这事难不成办不下来？可他想要那十万两银子。

他思量了一下，猜测明帝多半是认为这温碧霓年纪轻不会死，他的陛下他了解，她不是个狠毒的女人。他耐心解释，“她是真的要死了，陛下。她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妮子，因情闯祸，情思未舒却远窜遐荒。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又挨了好一阵子的鞭子，她是钦犯，没人敢放人情给她，她本就身娇体弱，可不是气血两虚直往末路上去了吗？”

明帝心里咯噔一下，但仍旧不愿意让步，　“真死了也是她的命数，怨不得朕！她当日擅闯宫禁，就该想到后果。再说了，生病就能回乡，往后谁还会畏惧刑罚？一个个有样学样，那还了得？”

如果温碧妮能够放回，那保不准谢家那个谢瓀也想要回来，还有那个杜洛惜，她们两个可比这东境的温碧霓更能走通江澄的门路。

她决不能看着这些个小情敌一个两个轻轻松松地走江澄的门路回京，这事若是别人来说，她必要大发雷霆质问对方拿了罪人家属多少好处，此刻她尽力控制着情绪。

明帝坚持不肯松口，这事真就难办了。江澄琢磨了一下，认为有两个说辞可能能够打动明帝，一个是提到董云飞，向明帝讲若是董云飞知道这温碧霓死了，活人争不过死人，原本是不怎么在意的一个小妮子，没准就在心里留了影子。一个是直接点出来自己想要为朝廷拿下这十万两，从朝廷开支和后宫用度入手劝明帝开恩。

考虑到明帝近来十分忌讳年轻女子觊觎后宫君卿，他选择了后者，“陛下，不管怎么说，这妮子罪不至死，她家里又肯出十万两银子，虽说朝廷不缺这十万两，可是多十万就比少十万强。不说别的，修河道开支浩繁，陛下不愿意多敛于民，宫中近来人口繁衍用度也是大增，陛下也不愿意从国库中多支取。那受用些犯人家属效献的银钱，公私两济，岂不是好？”

明帝哼了一声，直截了当地讲出自己的不满：“你不怕别人援例？谢家和杜家知道了，会不来找你？”

原来陛下是怕这个，江澄笑着解释：“不是谁家里都能出得了十万两银子的，以臣侍所知，谢家和杜家都不过是小康之家，断然拿不出这许多。便是这温碧霓，要不是家里独女，她家里也不会花这么多银子黩她。”

情况是这么个情况，但明帝仍旧不愿意这么轻易地放人。明帝回击他道：“也不光是这些风流犯，还有别的犯人呢，口子一开，人心浮动。那些大奸大猾大贼大恶之人再多的银子都出得起。”

江澄连忙纠正明帝的话：“她们出的起又有何用？大奸大恶之人都是朝廷律法上写明了的不允许以金银赎罪之重犯，与这些小妹子本就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