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夜未眠,脑海中全是女儿哭泣寻觅生父的画面,越想越焦灼不安,在映天宫中待不下去,明知道明帝留宿碧宇殿他不宜前来,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在榻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五更天就跑来这院门前站着。
鸢儿本来陪着他一起站着,天亮之后,他打发鸢儿回去招呼长乐用膳上学,自己一个人站在这破晓之际的宫院中。
寒冬之际,在室外久站,再红润的小脸上也冻出一层灰青,唇色更是苍白如雪,把月子餐补养出的丰腴娇美的韵致都冲淡了,平白添了一层楚楚可怜的味道来。
明帝坐在玉辇上,只瞟了他一眼,就蹙了眉头,“你也太不爱惜自己了,悦儿照料美儿照料得很好,何需你这般不放心?”
她这话里有薄薄的责备,更有浅浅的怜惜。
顾琼嗫嚅着开口,“臣侍知道皇贵君哥哥最是待孩子好,可是臣侍心里头放不下,美儿她,太小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唇角一撇,声音带着雨意,珠泪滚滚而落。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风霜催折的木芙蓉,摇摇欲坠。
明帝心中叹息,面上却是不带一丝柔情,“孩子是个懂事的,不哭不闹,适应得很好,琼儿你应该学着放手才是。”
顾琼心头苦涩,他也想劝自己放手,可女儿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是他辛苦筹谋怀上的宝贝,他才养了一个月,哪里舍得这么早送人?
明帝见他不接话,心中也升起了一丝不忍,抬手便欲去摸他的脸颊。
距离太远,她的手掌落了空,在虚空中顿了顿,人便冷静了下来。
既然决定把萧美辰养在薛恺悦膝下,便要经历这一遭的,她今日只管舍不得,于江山社稷未必是好事。
帝王的一时心软往往是更大的悲剧的起源。
明帝硬下心肠,看向那在寒风中虚白成一团的人儿,声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有惦记美儿的功夫,不如想想如何将天心楼的生意经营得更好。以朕看,你今个儿就可以去天心楼管事了,有件事做就不会只关注美儿。”
顾琼一愣,他才出了月子,就要去天心楼管事了?
天子这用人也用得太急迫了些吧?
明帝说完之后,看他一脸不认可,心头愈发认定,唯有去天心楼管事才能把顾琼从对女儿的过度关注中抽离出来。
当下一摆手,吩咐露儿道:“传话柳菲菲,给你怡贵君主子准备车驾随从,中午就送你怡贵君主子去天心楼。”
“是”露儿领旨,自有一个随驾侍儿前去传话。
顾琼见明帝当真这般吩咐,心里头一时间有些接受不来,哀哀地喊了声“陛下”。
他这些天已经习惯她的无情,可是事涉女儿,他终究盼着她能够看在亲生骨血的份上网开一面,如今瞧着,是他痴心错盼了。
一双美眸再次泪水盈睫,两个浅浅的梨涡都像是盛满了苦涩。
眼瞅着丰美的秋月梨变成了小苦枣,明帝不忍再看,指甲敲了一下坐椅。抬辇侍儿闻声起驾,玉辇缓缓而行。
顾琼凄凄惨惨地站在后面目视着明帝离开,仍旧有些不适应她愈来愈过分的冷酷。
玉辇行动半箭之地,风中终于传来天子那清正却不容违拗的声音,“进去瞧美儿吧,以后每三日准你看视一回。”
顾琼楞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臣侍谢陛下。”他向着玉辇躬身行礼,而后风一般跑进了碧宇殿。
有了顾琼这事在前,明帝处理政事的时候,多少有些烦躁,臣下们抱着玉笏说多了,她便有些不耐烦,两三次都直接出口打断。好在今日的政事倒是进行得很顺利,天寒地冻,百姓们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官员们也大多在家中高卧取乐,朝堂和地方上都没什么了不起的政事。天刚过巳正,政事就处理得差不多了,她直接宣布退朝。
江澄瞧了她一眼,感觉到她今日的心境不稳,倒有些奇怪,不知道她这烦躁从何而来。但他也没空管她的情绪,他还得去处理那温家妮子的事。
已经禀过天子,江澄也懒得矫饰,给岳飘使了个眼色,让岳飘随着他进了政事堂他日常住的小院子里。
“圣上旨意,十万两七万入国库,三万入内库。让她家再拿一万两银子,这一万不要银票要元宝。兑好银子,今个儿下午就能去刑部拿文书。”他吩咐得简单明了。
岳飘倒有些惧怕似地,往四周望了望,见院子高墙掩抑,周边并没有伺候茶水的侍儿差役,这才接话道:“一万两对她家也不算什么。我这就让人知会她家,只是这银子送哪里去?给大人放在车马宅可使得?”
江澄自袖子里抽出一张小笺,这是他昨晚写好的,写给刑部尚书关鸣鸾,要关鸣鸾见银票放人。
“你让人封个锦盒,直接送到长乐门门口,就说本相送给皇后的蜂蜜炒栗子。”江澄低头拿起别的公文,准备批阅。
岳飘眉心一跳,“这银子是给皇后的?”
“什么银子,只有蜂蜜炒栗子。锦盒你亲自安排人送,不准给温家透漏一个字。”江澄白了岳飘一眼。
“大人何苦来?这于大人没有半文好处。”岳飘不大赞成地看着他。替皇后捞银子,自己一两不落,这说出去谁信?银子皇后拿,罪名他担着,贪污受贿徇私枉法,够他得个流放三千里了。
江澄挑眉,“国库得了七万,这便是好处。这样的事,以后若是有,还告诉本相。”他既选择了放手做,那就没有考虑将来如何收缘结果。
岳飘耸耸肩膀,一甩朝服的袖子,自往外走。
江澄也不理会,自己忙自己的。
他这阵子独担朝政,虽然没到废寝忘食的地步,终究不轻松,基本上每天都在政事堂跨院中坐着,有时批公文到深夜。
辛苦批阅了一下午,傍晚时分,收到了刑部回复的公文,说是释放病囚还乡的公文已经快马加鞭发下去了。
江澄便知道这事已经算是办完了。看看天色大黑,房间中点起了灯烛,他在政事堂简单用了点晚膳,又批了两份公文,这才起身乘车回宫。
车子行至宣祐门,正遇上顾琼从天心楼回来。
与他只有一辆车子不同,顾琼今日排场很大。
正中一人举着红锦牌子,牌子上大书三个金字怡贵君。牌子后面跟着金吾仗四对、立瓜四对、金节两对、金黄色素扇两对、赤色凤凰扇两对、赤色凤凰旗两对、红曲柄七凤伞一面,红直柄花伞一面,外带金拂尘两个、金瓶两个、金盒一个、金唾壶一个,一行人前呼后拥,将顾琼所乘的歇山金顶宝石流苏的车子围在正中间。
顾琼在车子里端坐着养神,这车子乃是皇家君卿出巡时所乘车子,一切以防闲为要务,两侧没有留窗户,车门自他上车也紧紧地闭着,因此没能瞧见江澄。
江澄倒是隔着窗户看得清楚。
天子君卿不好做呢,顾琼这才出了月子几天啊,就得去天心楼给皇家管铺子去。江澄心头默默感叹了一下,挥手让车子继续行驶。
“主子今日回来得早,圣上已经让人传宣过了,说是今晚翻主子的牌子,七宝车一会儿就到。”
“皇后主子晚膳时分打发人来,说是主子回来了去他殿里请安。”侍儿们迎上来,接住他,帮着他解官服。
江澄除去官服,琢磨了一下,安澜皇后架子大得很,他这会子过去谒见,安澜多半没什么好口气,便是知道是明帝的意思,只怕也要教训他一番廉洁奉公的大道理。
他忙碌了一天,跑去听人讲道理,自己找气受呢?
他揉揉手腕,吩咐跟前一个还算机灵的侍儿道:“去跟皇后说一声,那蜂蜜栗子是陛下说好,本君才孝敬皇后的,让皇后只管食用。本君今儿乏了,就不去给皇后请安了。”
“是”,侍儿们领命去办,江澄自去洗沐。
麟趾殿中,安澜没等到江澄前来解释,听见侍儿奏报,心里便升起不悦,暗道江澄近来也太不他放在眼里了,连他的邀请都敢拒绝。
当下便发了火,“这么严重的事,你家主子说不过来就不过来?便是这么敷衍本宫这个皇后的,他这个景君做得也太自在了些吧?”
安澜寒着脸责问那侍儿。
那侍儿却是全然没意识到是什么严重的事,眼睛往桌案上的锦盒瞟了一眼,锦盒盖子盖得严实,他啥也没瞧见,便笑着替江澄解释道:“皇后主子息怒,我们主子岂敢敷衍皇后主子?实在是在外头忙了一天身体乏累了,待会儿还要去紫宸殿侍奉圣驾,这会子忙着洗沐休整呢。皇后主子向来体谅我们主子,想来不会为这个生我们主子的气。”
安澜听了,眉尖的怒意愈发盛,然而被侍儿的话挤兑住了,他若是继续发火,倒像是不满意江澄承恩似的,他抿了抿唇,冷声道:“罢了,你且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本宫自会向陛下求证。”
侍儿领命自去回复江澄,彼时江澄刚刚洗沐好,听见这话只是微微一笑。七宝车已经候在丽云殿门口,江澄在寝衣外面罩着明帝给的那件银红色皮裘,乘车去见明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