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眨了眨眼睛，示意她说下去。

岳飘便继续言道：“咱们在东境修河道花费巨大，全用朝廷的银子，朝廷在别的事项上用度就紧张了。不说别的，便说宫中如今人口繁衍，还像以前一样开支，各位殿下岂不委屈！她们家自愿出银子修河道，那省下的便是朝廷的银子，这岂不是好事一桩？”

江澄听了有些心动，他知道岳飘说的有道理。修河道这件事情花费巨繁。而且最糟糕的是眼下这花销还没能够看到底，不知道还要花多少银子才能彻底修成。朝廷眼下有去岁从白虎那里缴获的银子顶着，一时半刻虽不要紧，但这一年朝廷在各州县培补民生兴办学堂，花销也是越来越大，这些开销可以预见地还会继续增加下去，不想个法子开源显然是让人不安的。

但是，这天下哪有那么容易拿的银子？

温碧霓是遇赦不还的钦犯，按律法多少银子都买不了自由。

他看向岳飘，“这妮子是钦犯，被陛下知道了，不是小事。”

“所以我才来找你，如果只是寻常犯人，我自己就和刑部讲了，以重金充军饷赎刑本就是朝廷允许的。”岳飘浅笑着解释，一点都不带怕的。

“那是在战争时期，眼下已是太平年月不可同日而语。”江澄皱着眉头纠正她。凰朝之前从不允许重刑犯以金银赎刑，但在四国之战期间，为了筹措军饷，是开了这么一个口子的。如今岳飘想要援这个例，若是普通犯人呢，刑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办理了，御史台也不会追究。

但这是胆敢觊觎君卿的钦犯，万一哪天明帝想起来了问上一句，或是地方上走漏了风声被御史台知道了弹劾他，就不是小罪名。

利用职权私放人犯，这叫弄权。

“陛下器重大人，对大人言听计从，大人你便宜行事，没谁敢说什么。就算是陈语陌知道了，难道她还敢弹劾你不成？”岳飘见他面有难色，出语鼓励他。

“那本相也不能弄权”，江澄瞪了岳飘一眼。

“这怎么能叫弄权呢？一个小妹子，陛下早就忘了，她生病快死了，大人你身为左相，放她回乡医治，这不过是体恤人命顺畅人情罢了。”岳飘压低声音道：“两军交战的大事，大人都能自行安排，这点子事算什么？”

江澄眸光一凝，质问岳飘道：“你收了她家多少好处，这般替她说话？”

“不是好处的事儿，是之前在东境修河道跟东境的官员士绅都打过几回交道，她们层层托过来，我不好置之不理。”岳飘两手一摊，话说得倒是诚恳。

江澄哼了一声没接话，他就知道岳飘同东境士绅之间的交往不会那么清白。

岳飘见状，便接着示弱，“她母亲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实在不愿意让她病死在海岛。她还是个小妹子，就这么客死他乡，着实有点可怜。”

“人命关天，本相请示一下陛下吧。若是陛下肯饶恕她，是她的福分，不肯也是她罪有应得。”江澄松口道，他着实想要那十万两银子。朝廷眼下虽说不缺银钱，可是家大业大用银子的地方多，有人捐不是比没人捐强吗？

岳飘听他这么说，便放下心来，“大人去请示陛下，陛下一定准的，我回去就知会她家，准备去户部兑银子赎人。”

江澄却不怎么有信心，“你等本相求下来情，再知会不迟。”

岳飘对他信心满满，“我等大人的消息。不过大人跟陛下提，这事必然会有结果。”

心中惦记着这事，江澄加快速度把其他政事处理完，回宫的时间比原定的早了半个时辰。走道接近碧宇殿的十字宫道上，正瞧见七八个侍儿一个乳父跟随着一顶软轿缓缓行走，侍儿们手上抱着大大小小的红缎包袱，脸上却一个个木呆呆的，没什么喜色。那软轿的轿帘放下来，遮挡得密密严严，瞧不见里头坐的是谁。

江澄暗暗奇怪，却也没多问。

那软轿行到他面前，也不曾停顿，仿佛没看见他一般。江澄倒是认了出来，这几个侍儿乃是顾琼映天宫里的，为首的那个正是顾琼的心腹鸢儿。

江澄心头一动，莫非轿子里的是顾琼，顾琼这会子坐着轿子是要去何处，要去碧宇殿吗？

他心中疑惑，可轿子却是并不理会他，径直往前走去。他见状，也就不再管这轿子里是谁，径直回丽云殿更衣。

“主子今日回来得早。”侍儿们涌上来，向他问候。

“去打听一下，陛下这会子在什么地方，本宫有事要谒见陛下。”江澄边解那褙子，边吩咐侍儿。

“奴才这就去。”一个机灵的小侍儿领命去打听，很快就回来了，“主子，圣上这会儿在碧宇殿中。”

江澄琢磨了一下，方才那软轿里的人多半是顾琼，顾琼要往碧宇殿，明帝也在碧宇殿中，那多半是有什么事，他这会子去回禀这个，人多嘴杂，不大合适。

这么想着，他便吩咐那小侍儿道：“你去那边哨探着，看陛下几时从碧宇殿中出来，若是陛下不出来，你瞧着怡贵君的轿子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来禀报。”

那小侍儿再次领命而去。

这一去却是很久都没回来，直到江澄用过了晚膳，那小侍儿方才回来，回奏道：“怡贵君的轿子刚走，圣上这会儿仍旧在那边，那边刚开膳。”

江澄听了，暗暗琢磨，明帝在碧宇殿晚膳，没准会留宿，他不能去得过早，却也不能去得太迟，最好在明帝刚用过晚膳还没准备歇息的时候赶到。

这么想着，他便吩咐侍儿给他打热水来。

仔细地净过面，又涂了养颜的膏脂，这才披着那件明帝赏给他的银红色皮裘赶往碧宇殿来。

碧宇殿的院子里人影幢幢，刚才随着顾琼的软轿过来的侍儿，竟有好几个留在了这边，他迈步上前，到得廊下，听见殿中明帝的声音，“美儿喜欢这里，必然会长得好。”

江澄听了，这才明白，原来今日是五公主美辰正式移养到薛恺悦膝下的日子。他暗道五公主这才出生一个月就离了生父，将来怕是同顾琼没什么感情的。那天在顾琼的晋封庆典上，明帝并没有提何时将五公主送到碧宇殿，他以为怎么着也到百日之后了。没想到是这么快。

脑海中思量，他面上却是不显分毫，见了明帝恭敬施礼，“臣侍请陛下安，见过皇贵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