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咱们今天不谈路的事。”柳笙伸手握住少年温热的手指，与他一同往石凳处走。她自打想起自己是柳笙之后，就尽量避免与少年有身体的接触，此时毫不避嫌地握着少年的手，动作是那样的自然而然。

少年倒也没多想，只是觉得她在外面跑了一圈，手掌凉冰冰，便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

柳笙也没制止，待两个都坐下，她抬起胳膊揽住少年的肩膀，少年疑惑地侧过头来看她，她顺势握住少年另一侧肩膀，语重心长地对少年言道：“姐姐以前一直以为你是弟弟，现在看来是姐姐误会了，原来你是个小妹子。那姐姐要给你起个名字，再给你讲一讲做妹妹的道理。”

少年睫毛颤了颤，纠正她的话，“姐姐，你叫得没错，我也可以是弟弟，祖父说，我想做弟弟就做弟弟，想做妹妹就做妹妹。”

他这话说得是那般坦荡，那圆溜溜的脑袋上还挂着刚刚洗沐时的水珠，虎头虎脑的，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柳笙暗自苦笑了下，这孩子怎么这么纯良，倒显得她私心作祟，有些小人了。

但想到在姚天终究是做女子比做男子自在舒坦得多，便继续诱导：“姐姐知道你也可以是弟弟，但是姐姐要告诉你的是，在外面的世界，做妹妹更舒服，更快乐，你要不要听姐姐讲一讲呢？”

少年是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什么样的，他所了解的全是祖父和柳笙给他讲的，可是两人都没给他讲过在外面的世界做女子和做男子有什么不同。

“姐姐你快讲。”他好奇心燃起来了，出言催促柳笙，眼睛紧紧盯着柳笙的嘴巴。像是一个等待投喂的小虎崽。

柳笙此念一起，心中愈发柔软，开始给少年讲成为她的妹妹的各项好处。

姚天女子为尊，普通女子尚且拥有良田美宅，能够种田务工，经商开店，读书应举，当兵打仗，享有诸多权利，少年成了她的妹妹，当然更加有美好的未来。

她把少年跟着她出去之后可能的生存路径，全都设想了一遍。

少年想种田，她把京郊的良田分与她十几顷，足够她获稻收谷温饱无忧。

少年想经商，她把京城最红火的铺面转两个到她名下，她自然能够经营得风生水起。

少年想要读书做官，她可以请师傅教她，让她三年读书小成，五年应举做官，先做小官，将来再做大官。

少年想要去从军，她可以给关系密切的将领交待，要她们照顾她，让她从百户千户做起，渐渐地成为校尉、偏将、主将。

少年若是什么都不想做，她赠给她白银千两，再送她一座小院子，安排上几个婢女，足够她不劳而获衣食无忧地过此一生。

她描述的这番理想生活足以打动任何人，然而对从来不知道富贵荣华几个字怎么写的少年而言，这吸引力却并不大。少年听完了，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刚才的话根本就没进入他的耳朵里，他只是将眷恋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盯着她的眼睛问她，“姐姐，我做妹妹的话，还能够天天和你在一起吗？”

柳笙嘴角抽动了下，沉默了。

少年对她的依恋是那样的明显，如果他是一个懂得世事的男儿，这就是在表白了。

她有点烦恼地挠了挠蓬草一般的头发，眼神飘忽起来。她不大敢对着这双纯真的眸子说欺骗他的话，却又觉得若是由着事情发展下去，绝不会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她既然无意纳新人，便应当把事情从一开始就导入正途。

她强迫自己看向少年，目光柔和宁定，话语也是温柔中带着不容违背的坚决，“乖，刚开始你同姐姐自然是在一处的，你新到外面，什么都不懂，自然要在姐姐家吃住，可久了，你就要自己当家理事了。姐妹们再亲，也没住在一起一辈子的。”

少年慌了神，抬起手就去抓她的胳膊，像一只预感到自己要被抛弃的小山猫，可怜巴巴地道：“姐姐，我不要同姐姐分开。”

少年的心情是不懂得掩饰的，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柳笙见他这么依恋自己，心中又是喜悦又是酸楚，想到自己没办法给他幸福，倒不如引导他独立坚强，当下耐着性子哄他：“也不是彻底分开了，你想见姐姐还是能见到的，你只是要去做一个独立的大女子而已啦。我们大女子，头顶天脚踏地，不畏将来，不念过往，当得了兵，打得了仗，做得了官，经得了商。没人能够主宰我们的命运，我们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等你手里掌着权，房里堆满钱，活得风光体面自由自在的时候，你就知道姐姐这么安排都是为你好了。到那会儿你也不会想着要天天同姐姐在一起了。”

她这么劝少年，心里也升起了期待。

少年脸上仍旧是茫然的神色，显然没反应过来她所说的这些话。

他只由着自己的心意问她：“可是姐姐，我还是有点想做弟弟。我喜欢听你喊我弟弟。”

他并不知道做了弟弟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柳笙前一阵子喊他弟弟的时候，他很开心。

柳笙被他这直白的话弄得呼吸一滞，心头莫名一跳，人也跟着迷糊起来。

快要妥协的时候，她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掐到生疼方才停了下来，她开始组织语言说什么也要打消少年的想法，“做弟弟哪有做妹妹好，做弟弟虽然也能够经商做官，可是能做官的男儿一共没几个，能经商的也不多，大部分都只能嫁个妻主，给妻主生女育儿管家理账，替妻主孝顺母父教养女嗣，哪有做女子来得自在？”

少年眨眨眼睛，没有半点反对她这话的意思，却也没有半分接受她这观点的意思。

柳笙琢磨了一下，决定尽量把话往严重了说，不然怕是难以吓退这单纯的少年，“男儿家嫁了妻主，就只能一辈子待在后院相妻教女，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出不了门。做什么事都要看妻主的脸色，妻主不高兴了，他们连饭都不敢多吃一口。妻主想要纳新的夫郎，他们也拦不住，等他们年老色衰，妻主就彻底把他们当成摆设，逢年过节才会理上一理。”

少年脸上终于有了波动，厚实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下颔线也几不可查地绷紧，显然是被这话给惊到了。

柳笙暗暗满意，继续讲做男儿的坏处，誓必要打消少年做男儿的想法，“有些妻主霸道得很，男儿家嫁过去，稍微做错一点事，她们不是打就是骂。有些甚至都动起板子来，美其名曰叫家法，叫恩赏，实际上就是虐待。遇上这样的妻主，男儿家被打死打残的都有。你确定要去过这样的日子吗？姐姐劝你做妹妹，当真是为你好。”

少年实实在在地被吓到了，伸手去抓柳笙的衣服，又高又壮的身体瑟瑟发抖，手指头都打颤，“姐姐，我听你的，我做妹妹。”

“乖，那以后你就是我妹妹了，等咱们出去了，姐姐给你安排生计，现在姐姐先给你起个名字，我没有亲妹妹，你以后就是我的亲妹妹，我姓柳，叫柳笙，你跟着我姓柳，叫柳笛。”

私下里说的话空口无凭，可是姓名却是人人都听得见瞧得清楚的，要对方跟着自己的名字，这就是真拿对方当亲妹子了，少年连笛子是什么都没见过，并不知道这柳相国的亲妹子三个字值多少银子。

脸上并没有什么惊喜，只乖巧地点头，“我听姐姐的，我以后就叫柳笛。”

高高壮壮的人温顺又听话，像是一只在外面闯荡了许久，终于回到家园的小虎崽，柳笙心头愈发温软。

她琢磨了一下，出去之后，她们必然要见柳氏族人，为了让这柳笛能与她人更好地相处，她把柳家姐妹，挨个给柳笛描述了一番。从堂妹柳菲菲讲起，讲到族妹柳依依、柳童童，族中甥女柳淼淼，甚至讲到了她最为讨厌的妹子柳青青。

介绍完柳家姐妹，她又给柳笛介绍她的夫郎们，从梁子鸣介绍到颜可心，还提到了那个还得她坠落在深谷之中的云雪，她原本本地同柳笛谈起她是如何掉到这里来的，中间她也没有讳言自己的过失。不管是贪心纳云雪，还是发脾气要颜可心在神像院子里思过，她都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那柳笛听见她说这些，愈发相信外面的男儿日子是很不好过的。柳笙瞧出来她有误会，却也不纠正她。

想着只有这般吓唬，她才能够真心想要成为女儿，至于将来她出去只有发现外面的世界男儿们的日子其实还不错，那时节她多半已经习惯了做女儿，也就出不了岔子了。

这日姐妹两个说了足有两个时辰的话，到得夜里，少年早早地便睡下了，柳笙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海中想的全是梁子鸣和颜可心，这么久见不到，不知道两个心爱的男儿如今怎么样了。

她几乎是睁着眼睛度过了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