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柳笙正震惊于她的发现。

她被西境奸细逼到悬崖坠落到一处湖泊，又顺着湖泊漂流到了山谷之中，被那虎背熊腰的小少年救起，养了足足两个月，才想起来自己叫柳笙。又养了十来天，她才想起自己之前是做什么的，又是怎么到得这山谷中。

一想起来她就在这山谷中待不住，急着寻路子回去，朝堂的局势家中的夫郎，都是她牵挂的，怕明帝识不破假扮她的西境奸细的诡计，边防线上纵了敌人数年战果毁于一旦，更怕梁子鸣和颜可心被那西境奸细迫害折磨，她急得睡不着吃不下。

恨不得立刻寻了路出去。

然而这山谷处于天然山壁的凹处，又极其大，方圆足有几十里，她的四肢又全是受过伤，的，伤得最严重的那条腿，已经残废了，想要正常走路都很困难，更何况在荆棘丛生高低不平的山谷里探路。

那少年也不认识什么出山的路，他自幼生活在山谷中，从来都没有去过外面。

柳笙心头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拖着伤残的腿，在山谷中瞎转悠。

没转悠几天，天上就飘起了雪。

山谷地势幽深，天气比京城更加寒冷。一下起雪来，阵势就比京城要大得多，野地上凭空积了三尺深，行动起来特别困难。

好在那个虎背熊腰的小少年很有生活的经验，在雪花刚往下飘的头一天下午就收拾了茅草房子里的全部东西，带着她搬到半山坡上的一个山洞里面。

柳笙这才知道这小少年以往的冬天是怎么过的。

这山洞当真是猫冬的好地方，外面瞧着只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豁口，里面却是足有五六丈深三四丈宽，两个人在里面居住活动，并不嫌拥挤。

一块大石头正好用来当桌子，两块小石头用来当凳子。一块中间凹陷的石头用来盛冰雪，一个巨大的木瓢里面盛满了晒干的野果子，木瓢旁边堆了足有一人高的干树枝，接近石壁的位置摆着风干的鱼和熏好的野鸡野鸭野兔子，这显然是少年之前积存的用来猫冬的物资。

虽然眼下增加了一个她，这些物资也勉强够她们熬过冬雪结束。

石头地上则与茅草房中一样铺着枯黄的野草。少年把茅草房里的白兔皮和狐狸皮都拿过来，铺设在上面，倒也能够简单睡人。

少年劝她就这样呆着，千万别着急，待春天到了再想办法出去。

少年已然知道了她叫柳笙，她在山谷外面有夫郎有产业有官职。她每日里都给少年讲解外面的世界，少年懵懵懂懂地听着，脑海中幻想着她所说的世界，从未出去过的他，有点理解不了，但却已清晰地知道她是一定要回到外面去的。

少年是个很单纯又很善良的孩子，虽然舍不得她，却也不愿意硬留下她，忧伤了两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想着等春天到了，就跟着她一起寻路。

可是柳笙根本等不得，两个在山洞里居住了几天，外面的雪停了，柳笙便坐不住了，扒着豁口看，试探着要出去。

少年指着外面冰封的大地，劝她不要去，她一开始瞧着积雪实在是厚，也只能忍耐着。

前两天太阳出来了，积雪开始融化，她就再难空等了。

少年心地善良，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陪着她在半是积雪半是湿泥的山谷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转悠，从早上转到天黑，根本没有什么收获。

山谷里的天气特别冷，走久了脚冻得没知觉，她有坠落下来的时候穿的鞋子，少年却是赤脚。回到山洞中，看着那双冻得通红已经有了冻伤的脚，她不愿意让少年再陪她出来了，这天便留少年在山洞里待着，她自己出来寻路。少年不肯，她就拿出做丞相的威严来，告诉少年她是姐姐，少年是弟弟，必须听她的。

她威严起来，脸色是有点严肃的，少年不敢跟她争执。

她一个人寻路。从早上在雾沼沼的山谷中行走，直寻到半下午，因为腿上有伤，实际走的路程不超过五里地，连山谷的边都没瞧见，当然一无所获。

她的肚子却开始叫嚷了，咕咕咕咕的，听得人烦心。她没办法只能回来。

进山洞的时候，她心情不佳，也没出声喊少年，就那么垂头丧气地往前走。

“姐姐，你先别过来。”少年出声喊她，他正在用雪水擦洗身体，他想着这不适合让姐姐看到。

柳笙没留神，闻言便抬头看了过去。

她整个人都静了一瞬。

她一直以为少年是弟弟，可是现在她不知道她究竟应该喊弟弟还是喊妹妹。

以为自己是饿得眼花了，她往少年身上又看了一眼。

确认无误。

她明白了为什么少年的祖父要带着少年逃到这个山谷中过野人一般的日子。

亦男亦女的小孩子在之前的玄武是要被当做不祥的怪物诛杀的，玄武的皇室据说就曾经杀死过这么一个怪物，想来少年的祖父不过是为了少年能够活命罢了。

少年瞧她看自己，脸上便有些红，却也没有躲闪。

少年并不知道自己这亦男亦女的身体是畸形的，他自幼接触的人只有祖父，祖父并没有告诉过他，他这样的身体是不正常的。只是跟他讲，这世上有男人有女人，男人是像祖父那样的，女人则是与祖父相反的，女人的称谓是姐妹姨姑，男人的称谓是哥弟叔伯。

而他则是独一无二的，他想被称为姐妹就称为姐妹，想被称为哥弟就称为哥弟。

所以他知道见了柳笙喊姐姐，也并不介意柳笙喊他弟弟。

眼下见柳笙瞧他，他也没有什么羞耻心。

柳笙心头巨震，面上却只是微怔，反应也足够快，片刻之间就转过脸去，笑着道：“原来妹妹在洗沐，是姐姐回来得早了。”

她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究竟应该怎么样处理她同这少年的关系，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少年是她的救命恩人，同她这山谷中生活了这么久，她出得山去，自然是要带着少年，可是以后如何安置却是个难题。

经过这一难，她不愿意再纳任何夫郎，只想着以后同梁子鸣和颜可心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但少年一个未嫁男儿同她相处了这么久，到得外面，别人必会揣測，于少年名声有碍。她不肯纳他，很是说不过去。

如今这个两难的问题，终于有解决的办法了。

既然少年身体特殊，亦男亦女，那她为何非要让他做男儿，成为自己的夫郎呢，让他当女儿，成为自己的妹妹不是更好吗？

少年听见她这么说，赶紧三两下擦好身体，穿上那勉强遮体的布衣，跑到跟前问她，“姐姐，你今天找到路了吗？”

少年浅色琉璃般的眼眸空灵澄澈，瞳孔中全是柳笙的身影，显然是在紧张她、关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