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提起当年沈知柔刚入宫时候的旧事，沈知柔被惊到了，睁大了眼睛问她：“陛下好端端的，提那个扫兴的女人做什么？”

明帝双眸炯炯地看着他，凤眸中有着炽烈的爱意和混杂在爱意里面的熊熊醋火：“朕也不想提，可对那个女人你就愿意不管富贵与贫困都要跟着她，对朕，就要朕给位分给权势，朕不肯给，你就不理朕，你让朕怎么想？朕当然认为你爱她不爱朕。”

她原本并不认为他对她的爱带有目的性，早前他得宠的时候从来不为家人亲友谋求富贵，她心里很为拥有他这纯粹的爱意而欢喜。可是前阵子他居然为林瑶和钟雨桐说情，身为后宫插手官员晋升，这让她怀疑他的爱意已经变得不那么纯粹，及至他以不承恩要挟她晋位份，她心里的这种感觉就更强烈。

她接受不了原本全心全意爱着她的人儿熏染上荣华富贵的气息，他提出来她不仅不觉得愧对于他，反倒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个久未露面的情敌。

她只觉得自己比那个情敌在他心里的份量要差。

明帝这番倒打一耙的话让形势陡然逆转起来，沈知柔诧异地看她，却见她美艳绝伦的凤眸中全是失望、挫败、懊恼、愤怒的情绪。

一霎间他只觉她这联想危险至极，他顾不上细思，只想要斩断他这个联想，“陛下说什么呢，臣侍不过是想邀陛下个恩典，陛下肯给就给，不肯给也就罢了，干嘛说这些个有的没的，也不怕冤枉了臣侍。”他说到这里双手攀上明帝的肩膀，回抱住她，“陛下不想晋臣侍的位份，那就不晋好了，不要说这样奇怪的话来刺臣侍的心。”

虽然在意识到明帝没有那么爱他之后，他对明帝已经由爱转恨了，但他毕竟是在宫中过日子的，绝不能允许明帝把彼此相处的情形同那个王思柳联系起来。

这实在太危险了，一统天下的天子是绝不会允许后宫爱别的女人胜过爱她的。他不迅速扭转明帝的想法，只怕就离真正被厌弃不远了。他才二十几岁，就此断了恩宠，后半辈子怎么熬下去？他身体又不好，没有帝王的看顾，在这宫里日子是断然过不好的。这十来天的情形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他就像是一株柔弱的花草，别说风雪摧残人为磋磨了，只是没能够精心呵护，他都要蔫巴枯萎，必得帝王千娇百宠地疼惜顾念，才能够好好活着。

惶急之下，他的搂抱是那样的用力，眼眸中更是情绪翻滚，惶恐不安又决绝，似乎是一只在暴雨雷电天气里被猎人追赶的兔子。小兔子一路奔逃却终究被暴雨雷电所迫，反而要转去投靠猎人的怀抱，就为了汲取那一点为数不多的温暖。

明帝纵然再生他的气见他这般惶恐也不由得心软了，将他搂得更紧一些，下巴抵上他的脖颈，在他耳畔低语：“朕也没说不晋你，不要为这个同朕赌气。”

沈知柔却是被吓到了一般，疯狂摇头，声音颤抖：“臣侍不要晋位了，永远都不要了。臣侍只求陛下心里有臣侍。”他恐明帝不信，索性攀在明帝肩头，用力亲吻明帝的脸颊，“只要陛下心里有臣侍，哪怕给陛下做一辈子慧卿臣侍也甘之如饴。”

明帝听他这么说，那个被无端涌上来的醋火烧得发热的头脑像是被浇上了一盆温水，缓缓地冷却下来。冷静下来，她才意识到她这心理有多么阴暗。作为帝王，她能给予男儿无限权势荣耀富贵，但她却并不希望他们是为着这些才爱上她的，为了证明他们爱的是她这个人，她甚至不惜拿话刺伤他们。

罢了，终究是自己的后宫，这么拧巴做什么？伤得狠了，心疼得还不是她自己？

明帝一偏头，吻上他那浅色薄唇，给了他一个霸道又热切的吻。

双人稍稍分开之后，她拍拍他瘦骨嶙峋的后背，安抚他道：“这事朕自有安排。柔儿别着急，这阵子养好身体，别到晋封典礼上人都瘦得站不住了。”

这话便是同意晋他的意思了，沈知柔心中欢喜，温顺地答了个“是”。又恐她心里有隔膜，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看她，“陛下以后不要再提那个混账女人了，她哪配同陛下相提并论，臣侍这辈子都不要再想起她。”他顿了顿，吐字清晰地向明帝强调：“臣侍爱陛下爱到愿意为陛下去死，只要能让陛下在乎臣侍，臣侍便是死了也欢喜。可那个混账女人，臣侍只想让她死。陛下还不懂臣侍的心吗？”

这是向明帝表忠心的意思，这个忠心也极具说服力，明帝会意一笑，方才那点子火气彻底消失，像带着余温的炭火被放到了户外的湿雪里，再起不了一丝危险，“以后不提她，没得晦气。”

“臣侍谢陛下”，沈知柔乖顺地伏在明帝肩头，薄唇亲上明帝的脖颈，在她纤长的天鹅颈上留下一个个微凉的唇痕。

明帝抱着他静静地坐了会儿，又细问了一番他这阵子的饮食起居，得知他一直在赶写传奇本子，便禁止他再这么呕心沥血，“朕又不是养不起你，天天瞎忙些什么？有那功夫好好将养身体，再不然教教永乐，教他画画也好，练字也好，将来是要做豪门世家的正君的，不能太掉架子。”

沈知柔对于教养永乐却是毫不上心的，他自幼所受的男儿无用的教养观念让他对儿子重视不起来，他身体弱，也不大耐烦费力气教儿子，只是今儿刚惹怒了她，不好再说顶撞的话，便闷声道了个“知道了”，算是答应下来。

明帝将他抱得如此之紧，两个肌肤相挨，呼吸相闻，明帝心里便生出了些绮念，把他放在膝上，玉手沿着他的腰线摸索，可是手掌下全是薄薄的肌肤，没有一丝赘肉，她便将这绮念压在心底，他瘦得这般厉害，今个儿又才服了药，应是难以承恩的。

没法子宠幸，只能说些有的没的话絮絮闲聊。一会儿问他都写什么故事，一会儿问他怎不在房里养几株花草？

沈知柔同她闲话了一会儿便有些困顿了，他今日情绪起伏得厉害，甚为耗费精神，又且知道她会晋他位分，心里彻底松懈下来，渐渐地便打起盹来。

明帝瞧他啄米一般往下栽脑袋，便把他放平在他榻上，亲手给他盖好被褥，放下帐幔，叮嘱他好生歇着，朕改日再来，这才起身离开。

出了这暖阁，她乘上玉辇起驾。若在平时她必要放下暖帘的，这会儿身上都是暖阁里升腾出来的热气，便让侍儿们卷起暖帘。

从暖阁到明心宫，距离甚是遥远，才走了没多大一会儿，瞧见有个年轻的女子站在道旁伸长脖子眺望远处，那女子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却说不上名字，然而容貌生得甚是俏丽，穿了一身簇新的浅绿官服，像是濯濯春柳一般，在这冬日里甚是打眼。听见她的玉辇行来，那女子方才恍然回神，而后便躬身行礼，“微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明帝心头诧异，询问这女子道：“汝是何人？”

“启禀陛下，微臣是工部营造案的书令史杜洛惜，御花园的亭子坏了，微臣负责领着工匠修缮。”杜洛惜心头狂跳起来，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修亭子不需在宫道上徘徊，但她心里惦记着林从，悄悄向人打听了，知道林从的剑星殿就位于这个宫道上，便只管不远不近地矗着，仿佛这样就能满足她那点无望又卑微的爱慕。

明帝点点头，玉辇缓缓前行，很快就到了林从的剑星殿院门前，林从正在院子里带着女儿景辰练八步赶蝉，明帝瞧见了，赶忙喊停。林从听见她的声音，一个箭步窜了出来，珍珠美目中全是惊喜，“陛下这是从哪里过来的？”

明帝笑吟吟地回他，“从柔儿的暖阁过来。”

说着话她便下了玉辇，林从跑上前来，挽着她的胳膊就要进院去。年轻俊美的男儿这般热情，明帝也被他感染着，乐呵呵地往前走，到院门前方的时候，她无意中一偏头，却见那年轻的女子正向她这里看过来，虽然离得远，她仍旧能瞧见那女子脸上的失落与哀伤。

这人怎么回事？

明帝心头疑惑。林从瞧见她转头，也跟着看过去，一眼看见那杜洛惜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得眼皮一跳。他快速思索，这个小妮子怎么在宫里，难不成是安澜要陷害他，故意引着杜洛惜到宫里来？

这手段可真是毒辣，果然是皇后，心机深沉，不是他这么一个自幼被母父娇养的心思单纯的男儿能够对付得了的。

唯恐斗不过安澜，他决定先发制人，同着明帝进到院内，三公主景辰向前行礼，他也不让爱女同明帝多待，吩咐乳父把三公主带去休息，他便只管挽着明帝进殿去。

到得殿内，他反身关上殿门。明帝看他关门便想差了，嬉笑着问他：“怎得急着关门？嗯，昨个儿才承了恩的，今个儿就又盼着了？朕可真是要喂不够你了。”

林从也顾不上听明帝这调侃的话，一撩袍摆跪了下来，口称“皇后要陷害臣侍，请陛下为臣侍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