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怔了一下,很快就反唇相讥,“朕怎么气你了?明明是你发话,不晋你的位份就不承恩,你还怪朕了?”
她真不觉得她这些天不踏足暖阁是她的错,她认为这一切都归因于他要挟她。她倒也不是不愿意晋他,她是受不了他要挟她。要是薛恺悦几个她尚且能忍因为那几个本就是暴脾气,她心中有数,可是沈知柔原本是最为温情小意的,她一时间接受不了他扬起的利爪。
沈知柔听她这么说心中愈发委屈,单眼皮大眼睛里本就蓄了一汪泪,此时滚珠般落下来,一颗颗砸在衣襟上手背上。他也顾不上擦泪,只向着明帝高声嘶吼道:“臣侍不肯承恩,陛下就不来看臣侍,臣侍在陛下心里就只这么一个用处?陛下对臣侍一点真心都没有吗?”
男儿家承不了恩宠便对妻主毫无用处,这话他以前在母家的时候听过无数,自幼熏陶之下他也很是认可这个观念,可越是认可越是恐慌。前阵子身体好起来的时候这恐慌暂时得到了抑制,这几日再次体力不济,这恐慌就又像池塘里的沉泥再次翻了上来。
他怕,他怕自己以后都无法承恩,他怕自己从此以后是废人一个,他怕自己提供不了任何,慢慢被她厌弃。
他一张脸惨白如纸,眼睛中也没了一丝光,空洞洞的,徒劳地挂在瘦削的脸骨上,像是失去了珍珠的鱼蚌,只能悄无声息地老死在没有月亮照耀的沙滩上。
明帝没意识到他状态不对头,只觉得自己被挤兑得厉害,便呛他道:“朕怎么对你没真心了?你个糊涂东西,就会冤枉朕!朕要是对你没真心,能一听说皇后来看你,想到你可能不好,朕就立刻跑来看你吗?”
沈知柔从鱼蚌的状态里暂时抽离,觉得她这话说的有理,却又不是那么有说服力,便哑着嗓子反驳她道:“皇后哥哥不来看臣侍,陛下都没想着来,这还叫有真心?陛下这真心的标准也太低了些!”
明帝听着愈发有气,伸起手指去点他的额头:“牙尖嘴利,朕说一句你犟一句,这是跟小语学的?朕就知道不能让你跟小语搅合!”
沈知柔听她这么说便也发觉自己的语气是有点像陈语易了,可他不愿意承认是受到了陈语易的影响,只发狠道:“臣侍不过是实话实说,陛下就受不了,陛下不想被臣侍冤枉,那就多来看臣侍啊,陛下不肯来,就别怪臣侍冤枉陛下!”
明帝被他这话给架住了,她明白他责怪她的话里藏着凉薄的真相,她的确无意于时常过来看他。
自打他不能像康健的时候那样承恩,她便不愿意经常粘着他,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女,妻夫之间更是如此。他病着,枕席上不能陪她尽欢,酒宴上不能陪她纵酒,下雪天不能陪她玩雪,好天气不能陪她骑马,所有的世间快乐,他都不能与她共同经历,她对他的心就慢慢淡了下来。她自认为虽然他是她的后宫,但她首先是个独立的人,其次是这姚天至尊天下之主,她没有义务陪他共沉沦。更何况她身边还有那么多健康有趣的男儿等着她宠幸,她实在是难以做到只守着他这一棵歪脖梨树放弃整座园林。
哪怕夏日里他服了良药情况有所好转,她对他的感情也没能够恢复到当初。
可是要她承认她就是这样的凉薄女人,她又做不到。她爱面子,她时常以仁德宽厚圣主明皇自许,她做不到毫无心理负担地背上一个凉薄妻主的名声。
被将住了,明帝咬了咬牙,迎难而上,“朕翌日起就天天来,你再敢说这些有的没的,你看朕怎么收拾你!”
沈知柔丝毫不信她,瞄了一眼安澜,拿话刺她道:“当着皇后哥哥的面,陛下也信口扯谎?这是丝毫不把皇后哥哥放眼里呢。”
明帝看他把战火烧向安澜,便顺势同安澜闲谈,问安澜道:“澜儿你瞧见了,有他这么怼朕的吗?还说朕气疯了他。”
她这语气分明是让安澜评理,安澜笑着劝架,“知柔心里不知道多盼着陛下呢,陛下信他这口是心非?以臣侍看,陛下倒也别同他争这些有的没的了,他这阵子一个人甚是凄惨,陛下疼惜他一二。”
他提到沈知柔的凄惨,明帝果然住口不言了。
明帝已然瞧见了,沈知柔的脸色很差,想来不仅仅是心情不好造成的。但她往四周扫了一眼,却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便看向安澜,等着他解释。
安澜把这阵子暖阁木柴不足沈知柔气血亏虚的话简单讲了,明帝蹙眉道:“那个谢薇果然不济事,木材是什么费银子的东西?勒掯着不肯多送,倒害柔儿受苦。”
她气不过,扬声向外面吩咐:“传话内侍省,往后暖阁木柴翻倍供应。”
安澜听她这么说,也不阻止,明帝却又看向沈知柔,埋怨他道:“暖阁缺柴,你倒是打发个人去同皇后说啊,只管自己忍着,是要等病了好让朕心疼吗?”
她这话是在指责他用苦肉计博取怜惜吗?沈知柔又气又恼,狠狠地瞪了明帝一眼,赌气喊道:“我就是苦肉计了,怎么了?陛下不许吗?”
她自己不来看他,他得不到娇宠怜惜,像个失了温室庇护的花儿一样蔫吧下去,她不自我反思,反倒怀疑他用苦肉计?真是杀了人还要诛心!
他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一双手笼在袖子里,抖个不停。
明帝倒没想到他这么坦然地承认用苦肉计,她只觉得他这做法也太小男儿了,一会儿要用死亡惩罚她,一会儿要用苦肉计博她怜惜,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她的其他后宫没一个像他这样的。
安澜听见两个说,不由得眉头微皱,他琢磨着两人这一会儿半会儿地吵不明白,他没必要在这里陪着了,便看向明帝道:“天不早了,臣侍该回去了,陛下既然来了,就陪知柔用午膳吧。”
明帝听了对安澜道:“也罢,朕晚间去找澜儿,午膳澜儿自便。”
她知道安澜殿里公主皇子好几个,用膳耽搁不得,便放他回去。她自己既然来了,当然要在沈知柔这里盘桓一下午,她就不信了,这小东西她还收拾不了了!
沈知柔倒是没料到她会留下来用午膳,欠了欠身体,送走安澜之后,他就对着明帝发起呆来。明帝也不管他理不理自己,只吩咐侍儿们摆膳。
御膳房不知道天子要留下用膳,送过来的仍旧是沈知柔和四皇子永乐平日里的饭菜份例。七道菜两道汤两碟子点心配上新鲜果子,倒也算丰盛,米饭也是沈知柔爱吃的碧梗米。奈何沈知柔完全没胃口,浅浅地夹了两筷子便放下来不肯再用。永乐倒是乖巧用膳,只是时不时地要拿眼睛觑看父亲和母皇,安静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明帝瞧见了,自己动手给沈知柔碗里扒拉了半碗菜,沈知柔仍旧全然不理。当着皇子的面,明帝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转头叮咛永乐,“好孩子多用一些,别像你父君一样挑食。”
“孩儿知道了。”永乐怯怯地回答,墨琉璃一样的眼睛里全是胆怯与不安。他的五官是很像沈知柔的,在男儿中容貌并不出彩,又与沈知柔一样长胳膊长腿,很容易显得瘦弱,今个儿穿着一件绣着粉梅花的簇新素缎小袄,袄袖似乎做得有点短了,露出一截细骨伶仃的手腕来,像是寒汀中收着脚儿迎风而立的小鹤。
明帝瞧在眼里,心中气闷,知道这样子下去是断然不行的,做父亲的行苦肉计要死要活,孩子的胆量品格必然要被影响。
她扬声吩咐跟随的侍儿:“去太医院和御膳房传话,要来太医到御膳房去品鉴食材,给慧卿安排些适合他的菜品。”
侍儿们领命而去。永乐感激地抬起小脑袋,朝着明帝看了看,给了她一个纯真却拘谨的笑脸。沈知柔却是跟没听见一般,面无表情。
不过是些菜品,永乐就这么欢喜,倘或生父晋了君位,永乐应该会更加高兴。明帝暗自琢磨,不就是个君位,给就给了,权当为了永乐。如果一个君位能够让怯懦的永乐拥有底气,那真是再划算不过的事。
用过了午膳,永乐便跟着乳父往对面次间里练习写字,侍儿们把杯盘撤下,也都退了出去,房间中只余明帝和沈知柔两个。
明帝坐上榻去,揽过沈知柔的肩膀,沈知柔撇开视线,转头看向一侧。明帝将他掰转过来。沈知柔表情冷漠,倔强地不发一言。明帝心头火气起来了,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看自己,他的下巴尖尖小小的,被明帝控在掌心里,他却仍旧垂眼低睫不看明帝,脸上的表情比前似乎悲愤了些许。明帝无奈,径直吻上他颜色浅淡的唇,他牙关紧咬,拒不接纳。明帝浅吻了一会儿,叩不开贝齿,觉得无趣,嗔怪他道,“不就是一个君位吗?朕又不是不晋你,犯得着生这么大的气?你当初跟朕怎么说来着,嗯,你说你喜欢一个人才不管她富贵穷困,只要你真爱了这个人,哪怕是一辈子穷困潦倒,你也愿意跟着她。怎么着,这话只适用于别人,不适用于朕是吗?朕不是你的真爱,朕在你心里比不上别人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