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江澄心情愉快不同,二十四日这晚,安澜的心情是跌到了谷底。尽管江澄有同明帝讲要她安抚一下安澜,但明帝牵挂着才发了火、殿里侍儿受了处置的林从,仍旧翻的是林从的牌子,只不过这次她宿在了林从殿里,如此既能宠幸到美男又能陪伴女儿景辰,她只觉日子过得滋润惬意。
这让安澜很难不怀疑自己是要失宠了。他有点想不明白,明明九月里去乐养园还一切都好好的,虽然他没了柳笙这个靠山,但明帝在恩宠上待他并不薄,回来之后还按照他的意思执行了将近一个月的承恩安排,怎得到十月中旬,就忽然冷淡了他,开始盛宠起林从来?
难不成明帝真要抬举林从来夺他的后位?他听闻林从的姐姐林征被明帝从西境调回,即将到达京城。林征已是工部尚书了,回京后必然会极大增强林从的势力。有家世有人脉还有公主的贵君如此盛宠,很难不让他怀疑明帝的动机。
可他膝下养着奕辰呢,真废了他,奕辰怎么办。奕辰虽然是长女,但没了他这个养父护着,太女之位只怕也不是那么板上钉钉,明帝一点都不为奕辰考虑吗?再者,他自问近来也没做什么了不得的错事惹明帝生气不满,就算是他打压林从,明帝小有不快,也不至于要废后啊。
还是说抬举林从只是明帝的天子制衡术?他知道明帝擅长用制衡术管理群臣,可以往她从来没有在他这里用过权术,哪怕她之前那么宠爱薛恺悦,也不曾允许薛恺悦越过了他,他乍一遇上这制衡术,还真是不适应。
百思不得其解,却又不得不思。毕竟这事关系着他的身家性命,是他绕不开的问题。安澜从晚膳之后就一直愁眉紧锁。他端坐在麟趾殿的正殿中,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愁,在明亮的灯光下安静得像是一座美丽绝伦的玉雕。
“主子,您别想了,依奴才看,圣上就是偏爱果贵君,他毕竟年轻嘛。”安澜不高兴,侍儿们自然要陪着烦恼,最贴心的侍儿梦儿时不时地觑看他的脸色,见他一直愁眉不展,梦儿就心直口快地讲了出来。
“你是说本宫老了?”安澜吁了口气,眉峰微微一挑,唇角漾起了一抹苦笑,“是啊,本宫三十岁了,三十岁的男人,是老腊肉了。”
安澜的声音带了丝虚无缥缈的自嘲,听得梦儿赶紧朝自己的嘴巴上打了一下,“呸,奴才说错话了,主子您别往心里去,主子美若仙男,果贵君哪能同主子比,圣上不过一时被他迷住了。”
安澜垂下眼眸,将情绪掩在纤美长睫之下,“本宫比果贵君年长,这是事实。果贵君今年也就二十二岁,本宫比他整整大了八岁。再好的颜色也难抵八岁的差距。”
“主子,您要不想个法子,分一分果贵君的恩宠呢?”梦儿又往前凑了凑,快要站到安澜的宝座前了。他并不高挑的身材把灯笼的光焰都给遮挡住了,形成一大片模糊的暗影,在这样的暗影中他脸上的表情难以观察,显得城府深沉。
“怎么个分法?宫里就这么多人,小玉和皇贵君都是陛下盛宠过的,如今陛下对他们俩显然没那么眷恋了。淑君又不在,嘉君在恩宠上向来可有可无。文君,他不稀罕兜揽陛下,陛下也不那么在意他。慧卿,近来又在同陛下赌气。”
安澜逐个数来,只觉没有法子。
“主子,给圣上安排个新人怎么样呢?”梦儿的声音压得更低。
“这怎么行?”安澜断然拒绝,“本宫吃饱了闲的给自己找个情敌?宫里这么多人还不够本宫烦的,再自己找一个来烦?”
“主子,新人也未必就是您的情敌呢,您让家里帮您物色上一个年轻听话好拿捏的,他不就既能帮着您对付别人,又不影响您的后位吗?”
安澜思量了片刻,否定了这个方案,“不行,引进新人是个顶危险的事,一旦控制不住,房子都能烧起来,柳府就是吃了这个亏,本宫决不能重蹈覆辙。”
柳笙是如何着了西境贼人的道的,虽然至今不知细节,但与云雪脱不了关系却是铁定的事实,而云雪是被颜可心引入柳府同梁子鸣争宠的,这个情况明帝早就同他讲过,他当时便感叹,看似无关宏旨的后院争斗却能害了朝廷大臣,他是断然要吸取这个教训的。
况且引进新人这事,一旦开端就很难停止了,他引进新人来同林从争竞,那别人未必不同样这般想,大家你引进你的膀臂我引进我的帮手,后宫人数过不了多久就会急剧增长,那时节,留到他的宠爱还能有几许?
他稳稳心神,打消梦儿继续劝他的念头,“本宫今年不过三十,此事真要做,至少得到本宫四十岁。”
四十岁的男儿,便是没了妻主疼爱,心里头也能习惯,更重要的是,十年之后,奕辰多半已经娶夫生女,便是没了他的助力,也不至于稳不住储位。
“主子,既是不能引新人,那不妨用旧人。”梦儿的脑瓜转得很快,立刻又献上一计。
“旧人”,安澜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问梦儿道:“你是说慧卿?”
“是啊,主子,慧卿主子既然是想要晋位份,那主子帮他晋了位,他自然要感激主子。他膝下没公主,就算是多得宠一些,也无碍大局。更何况,他身体不好,想来也不能像果贵君那样霸占圣上。”梦儿细细地分析,颇有几分谋臣的风采。
安澜琢磨了一下,认为此计可行,只是,他问梦儿道:“他想晋位,陛下没发话,本宫又有什么法子?便是本宫主动同陛下提,陛下也未必听本宫的。”
“主子,奴才想着,宫里的主子们都晋了位份,独独慧卿未晋,圣上倒也不见得与他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不过是没找到他由头晋他罢了。主子提上一句,再让外臣也提上一提,圣上有了台阶,多半也就顺水推舟。他知道了其中曲折,岂有不感激主子的道理?”梦儿循循善诱,话说得不急不缓。
安澜省悟,看向梦儿,把最难的地方讲出来,“是这么说,可本宫也没有能支使得动的外臣啊。”
若是柳笙还在,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如今他顶多能够让人给徐淳传话,可徐淳是兵部尚书,对于宫中君卿晋位的内政,终不如柳笙方便言语。
“主子,您在宗夫学堂主事,不是与礼部高尚书的陆正君常见面的吗?您同陆正君说一声,让他告诉他家妻主高尚书不就妥了吗?这事本就是礼部的事情啊。”
安澜赞赏地看了一眼梦儿,“你近来真是长进了。”
他这个小侍儿原本只是帮他料理花草盆栽的,在宏儿没嫁人的时候,并不出挑,却没想到做了掌事宫侍之后,逐渐展现出才干来。果然是那句话,一个人能不能干,关键看放在什么地方。不能干的人,安放到合适的位置,历练上几年也就像模像样了。再能干的人才,丢到犄角旮旯闲置多年,也就不能干了。
主意打定,安澜当晚便写了封书信,次日一早打发侍儿出宫去宗夫学堂交于陆正君。那陆正君这阵子常待在学堂内,展信一阅,即刻打发家中下人送去礼部交于他妻主礼部尚书高莹,要高莹格外出力,遵皇后懿旨办理。
高莹心领神会,当晚便写了奏折,次日二十六日乃是大起居,明帝数日未上朝,至此,不能再无故停朝,便驾临前廷。
高莹奏请晋封慧卿,道是慧卿殿下侍奉圣驾多年,温宛恭顺,慧心承旨,巧言娱意,如今六宫皆升,惟有慧卿殿下一人居于卿位,似乎委屈了些,恳请陛下将之晋为君位,慧卿殿下沾沐圣德,必当感激圣心,愈益和柔侍上。
明帝微有些意外,沉吟之间,未予肯否。
但沈知柔在朝中颇有支持者,新晋权兵部副尚书沈名菡乃是沈氏族人,遇到这样关键的时刻自然要替沈知柔说话,道是慧卿殿下恭谨守礼,入宫多年,爱恋陛下之心至纯至真,倘蒙陛下天恩浩荡,晋升慧卿,沈氏族人尽皆感念圣上恩德。
沈名菡讲完,权礼部副尚书钟雨桐跟着附和,这钟雨桐本与沈氏无干,但她能从东境调回京城,乃是家人走了沈知柔的门路,此时投桃报李,自然要给沈知柔帮腔。
有人声援,便要看有没有人反对。
群臣无人反对,毕竟此事与别人都关系不大,沈氏家财巨万,新一代小妹子沈芙与朝中官员相处都不错,不看鱼情看水情,对于众人而言,没必要反对沈知柔晋位。
罗幻蝶和谢希然是唯二两个心中不平的。罗幻蝶是替江澄打抱不平,认为之前江澄仅为卿位的时候,也没见高莹做为江澄的直系下属替江澄争取,此时对沈知柔却这般尽心。但她看了一眼江澄,见江澄没有表态,便也没有做这个扫兴的人。
谢希然是替董云飞不平衡,谢希然自打纳了个那个小紫做侧室,耳朵里天天听小紫念叨董嘉君的恩情,对于董云飞便格外关注,此时见高莹提议晋沈知柔位份,心里头便替董云飞抱屈,凭什么董云飞为皇家出生入死,才得个君位,沈知柔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男儿仅凭着柔顺侍上便能与董云飞平起平坐?
但她是个稳重的女人,知道她便是再为董云飞鸣不平,也不能在大殿中公开讲,毕竟她与董云飞非亲非故,作为一个毫无关系的外臣贸然替后宫君卿说话,很容易让人遐想。
明帝见晋升沈知柔之事,群臣意见几乎相同,便笑着道了句众卿的意思,朕已知晓,此事朕会斟酌,把事情暂时搁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