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从走后,简单用个晚膳,江澄琢磨着好一阵子没去看视永和了,吩咐侍儿将上次安澜分下来的皮裘找出来,用包袱兜着,他亲自给陈语易送过去。
“给两个孩子做两件小皮袄穿。”
这皮裘是一个成人的衣料,好在弘文和永和个子都还矮,一件皮裘倒也够小哥俩用。陈语易瞥了一眼那皮裘,见是今年安澜新给的、江澄只分到一件的上等皮裘,不由得暗暗叹气。他用晚膳的时候还在心中思忖,昨个儿他托林从去买炭,今个儿林从只送了一袋子炭过来,可见这炭没点子权力是买不到手的,他想着要不要让江澄给弄上一些悄悄运进来,毕竟弘文和永和都还小,受不得冻的。
可是没等他打发人去同江澄说,江澄自己倒来送皮裘了,这还让他怎么同他提?罢了,他也不是不知道这个傻子素来是两袖清风的,指望这傻子以权谋私为孩子们捞点油水,那是断不可能的。他还是自己想法子吧,翌日一早就打发侍儿出宫去找妹妹陈语陌,让陈语陌不管怎么样都再送两袋子炭来。
心中思量已定,他吩咐侍儿们把这皮裘接过去,又命侍儿往后院带永和皇子过来见父君。
忙乎过了,这才与江澄闲谈,“你这阵子也太忙了,永和好些天都没见到你了。”
“他最近大了,倒也不用我经常过来。”江澄歉意地笑笑,对于儿子他是抱有歉意的。差事再忙也不是不看视儿子的理由,奈何是真的忙不过来。
陈语易斜了他一眼,语气微酸,“再大你也是他的生父,你不来瞧他,孩子嘴巴上不说心里头不舒坦。”
江澄笑了笑,避开这个话题,问永和的日常,“柳太君病着,他们还过去庆寿宫读书吗?”
“明个儿起就不去了,皇后今个儿让人告知,说是眼瞅着要下雪了,太君的病情也不见好转,明个儿起几个孩子都暂停过去。”陈语易抬手提起一个大铜壶给永和倒热水冲果子茶,口中回复江澄。
“唉,文君你别忙,我不喝茶。”江澄赶忙阻止陈语易,他没给陈语易带来任何好处,哪里还好意思喝人家亲手倒的茶。
“是给永和的,他近来偏爱这个。”看着烧出轻盈兰花图案的越瓷茶碗上升起袅袅的水雾,碗里的橙块梨块发出滋滋啦啦的响声,陈语易方才满意。
自打上次明帝过来发现永和病了,他对永和就养得更加精细,日常起居不再像之前那样全都交给乳父。这阵子他忙着画传奇本子的插画,忙碌的间隙还是察觉到永和练武之后爱用些新鲜水果,橙子梨子小橘子,来者不拒,他怕儿子贪凉伤了脾胃,便用热水给儿子烫了吃,算是自制的果子茶。
江澄听见陈语易这么说,心里头愈发有歉意。他自己的儿子,却是事事都仰赖陈语易照应。日常起居倒还在其次,儿子的终身大事,也是陈语易向明帝力争,对比之下,他这个生父做得很不够。他抬眸看向陈语易,由衷地道谢,“谢谢你,语易。”
陈语易倒没反应过来他这谢字从何言起,只就事论事说眼前的问题,“今年的炭是怎么回事啊?为了这点子炭火,昨个儿皇后和林从都吵起来了。”
江澄一怔,问陈语易道:“他们两个吵得厉害么?”
陈语易修长的鹤目看向殿宇的窗户,那窗户上的纸张在北风中嘁哩喀喳地抖动着。
“林从说皇后窝囊,皇后说林从想要取他而代之,你说这算吵得厉害不算?”陈语易拿了碗盖盖住那碗果子茶,防止热气散发过快。把昨日麟趾殿吵架的事简单讲给江澄听。
江澄蹙起眉头,他不知道安澜和林从已经闹到当面吵架谈论后位归属的事,恰巧今个儿出了那杜洛惜的事,他命人打发走杜洛惜原只是顺手帮忙,这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没准会在安澜跟前造谣说他和林从结盟。
这可是跳到河里都诉不清的冤枉。
江澄正琢磨着,却听陈语易道:“这缺炭的日子何时才是个了局呢?”
就算是能找陈语陌要到炭火,他也得知道何时才能熬过这个炭荒,难不成隔三差五地去母家要么?
江澄赶忙答道:“我正在想法子,明个儿一早会在南郊卖上一批低价炭,把百姓们的心安一安,这之后宫里就能足数买炭了。”
“这么说也就是这几日里头的事,倒也还能接受。”陈语易点点头,却又不赞同地看着他道:“既只是三五日的事,你干嘛把自己的皮裘送过来?”
江澄心头歉疚,话说得坦白,“你跟孩子们都没炭用,没找我要炭就已经是在体谅我了,我不把皮裘送过来,还像个人么?”
他把儿子养在陈语易膝下,其实相当于押了个人质在人家这里,但陈语易从来不曾挟永和自重要求他送东送西。光这个人品,就值得他感激。
若说陈语易本就是个光风霁月的男儿,不会做那些从他身上捞好处的事。可这涉及到日常生活的头等大事,陈语易却仍旧能够体谅他。设若今日陈语易同他讲,永和没炭用,要他再送点炭来,他是断难拒绝的。
就冲这份体谅,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陈语易笑着看他:“知道你为难,我也没指望你。你呀,踏踏实实地忙好前朝的事,永和这里你就别操心了。”
江澄点头,“总是辛苦你了。”
两个说话间,永和跑了过来,“父君,父君。”小孩子蹦蹦跳跳地,一进来就扑到江澄怀里。江澄连忙抱起儿子,在空中转了半圈方才放下,感觉儿子比前又重了一些。
“父君,亲亲。”
小男娃欢乐极了,江澄亲亲儿子的小脸,又摸摸儿子的小手,见儿子脸上不冰,皮肤细嫩,不发一点皴,手心里暖乎乎的比他的还要热一些,明白陈语易养儿子养得是真好。
“你们父子俩说悄悄话,我接着画去了。”陈语易把果子茶递到江澄手上,又在碗里放了个小银勺,而后自行往内殿走。他原本是在这外殿的窗户下面安设的画案,奈何近来画的传奇本子的插画颇有些不适合小男娃看的意思,他便将画案挪到了内殿,并且严禁两个儿子进入他的内殿。
江澄把儿子抱在膝上,拿起小银勺喂儿子吃果子茶。
永和纤长的羽睫眨呀眨呀地看着他,乖乖巧巧地食用果子,圆溜溜的黑眼睛里全是他的影子,像是一只刚找到亲人的小花猫。
江澄喂完儿子,又与永和说悄悄话,问儿子最近学了什么拳法,在太君那里功课跟不跟得上。永和一一答过了,又小声问他:“父君,做相国是不是很好玩?”
江澄微笑着向儿子解释,“相国不是好玩,是责任重大,你看父君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都顾不上来看你了。”
永和听了,低着小脑袋沉默了一小会儿接着问他:“既然不好玩,那父君干嘛害怕柳姨姨同父君抢呢?”
江澄颦起眉头,赶忙追问儿子,“你这话听谁说的?”
“是岳爷爷,岳爷爷说柳爷爷就是因为柳姨姨出事了才病倒的,岳爷爷还说父君怕柳姨姨回来同父君抢。”永和把自己在庆寿宫听到的私下议论讲给自家父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