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从到达皇仪宫的时候，明帝刚散了朝回到紫宸殿，正准备独自用午膳。听见林从求见，立刻传宣人进来。

绣着凤凰花图案的缎面暖帘挑起，殿外的光亮透进了殿里。

林从自外面快步走了进来，明帝偏头看过去，一眼瞧见林从今日穿的是里外三层的蓝色交领冬装，最外层还罩了一个黑毛领披风，不管是衣裳的纹饰还是款式，都能确定是出外的便装。

“从儿这是打外面回来？”

“臣侍去哪里，陛下管得着么？宫规上可没说不许臣侍出宫。”林从没好气地回复她。他身材高挑，衣裳也不鲜亮，将方才透过来的光全给遮住了，在这暗淡的大殿中行走，仿佛要与大殿融为一体。

明帝听见他这么说，好脾气地笑了笑，招呼他坐到身边来，“可用过午膳了？”

林从自己解了披风，挂在屏风后面的衣架上，这才嗔问明帝道：“怎不让人点灯笼，这么黑黢黢的。”

明帝微笑，“大白天点什么灯笼？”

她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即位后又节俭惯了，向来奉行寝殿之内白天不点灯烛的理念。不过今日阴天，没灯烛到底视物不便。

“来人掌灯。”明帝扬声向殿外喊，两个拿着打火石的侍儿立刻走了进来，不到片刻便将殿内八盏落地宫灯全都点起。

殿里瞬间亮亮堂堂如在日光之下。

林从待点灯侍儿全部退出去，方才哼了一声朝着明帝身边的坐椅走去。他这些天常在中午的时候求见圣驾，有时也会与明帝一道用午膳，明帝的凤椅边上便给他放了张玫瑰椅，预备着他随时来坐。

他坐下后，扫了一眼桌案，见桌案上满满当当摆了十六个菜，却全是明帝爱吃的。他顿时觉得委屈起来，不满地抱怨明帝道：“臣侍见天来，陛下也不知道让人给臣侍备个爱吃的菜，陛下心里一点都没臣侍吗？”

嗯？明帝微有些诧异地看看他，询问他：“这么多菜一道也不爱吃？”

她的御膳并非每日固定，但拢共不过一百来样，几日一轮轮换着上菜而已。这些菜品林从已经陪她吃过无数次，她以往从未听见他说不好吃。

她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垂着精致的眼眸，双手按在椅子上，神色清冷淡漠，似乎是真不满意这菜品。

她不由得想了一下，发现她并不知道林从喜欢吃什么，虽然林从陪她用午膳的次数不胜枚举，但她不曾留意林从的喜好。

心头微微涌起一丝愧疚，她抱歉地笑笑，“那朕让人再加两道菜。”

林从嘟起薄唇，贝齿轻咬浅色唇片，神色愈发冷淡，语气中带着不自觉的委屈，“加道桂花蟹，再加道海参炆花胶。”

他在饮食上并不挑剔，以往都是有什么吃什么，可是瞧见明帝这满桌子的菜品没一样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他脑海中便想起安澜麟趾殿的晚膳没一样顾及到他，心里头顿时气闷得厉害。不由自主的，他就想到了那个杜若惜。

那姑娘一看就是还没娶正夫的单纯模样，凭着他的才貌若是嫁给那样的小姑娘，自然是要做正夫的，没准那能不让拿杜若惜纳侧室，只他们两个过一妻一夫的日子，若真是那样，有岂会像现在这般被天子忽视被皇后打压，连道爱吃的菜都不能想吃就吃呢？

愈想愈委屈，眉眼敛尽光彩落寞地垂着，唇角也无力地下耷，唯有脊背还在倔强地挺拔，像是寒冬里即将开败却坚持不落的花。

明帝不知他为何忽然挑剔饮食起来，但见他珍珠美目中蕴了一泓水意，小脸皱巴巴，一幅受了委屈的模样，便想着不过再加两道菜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明帝再次扬声吩咐外面伺候的侍儿：“传话御膳房，送一道桂花蟹，一道海参炆花胶。再笼两个炭盆。”

侍儿们纷纷遵旨办理，新加的两盆炭火就放在桌案边上，殿里比方才暖和了许多。

林从见明帝这般依随他，心底里的那点郁闷这才往下压了压。

“多少先用些。”等那两道菜品上来的过程中，明帝自行用膳，怕他饿着，先夹起一块烧鳗鱼放到他盘子里。

林从并不想饿着自己，他胃口是极好的，去炭行忙乎了那么一通，这会子早膳已经克化得差不多了。他只管下箸如风。

明帝看他用餐一如平日，也没太放在心上。

两个快要用完午膳的时候，那两道新加的桂花蟹和海参炆花胶方才送了来。

林从却已然吃饱了，两道由厨娘们紧赶慢赶才做好的色香味俱全的热菜端上来，林从看都没看一眼。

倒是明帝落筷尝了一下，“味道还不错，从儿不用点么？”

林从嫌弃地摇摇头，理所当然地道：“饱了，不吃了。”

明帝睨了他一眼，嚷着要加菜，菜做好了却是一口不吃，这多少有些娇纵了。

不过年轻的男儿偶尔娇纵些倒也无伤大雅，明帝纵容地笑笑，不去管他，自己用了好些。

林从坐在那里看她，见她用得从容自然，脸上没有任何愠怒不满的表情。心里头忽然间生出了一丝异样。

明帝比他年长，都说年长的妻主更愿意宠溺少夫，那个杜若惜却瞧着比他还要年轻，若是他真嫁给杜若惜，也不知杜若惜会不会这么包容他？

明帝不知他的心事，但这新加的两道菜倒意外地契合她的口味，她只管享用。偶尔抬眼瞧一瞧他，见他美目朦胧，鼻梁润挺，薄唇轻抿，安静如画，心里头便觉得惬意，对方才他的任性全然不以为意。

吃到十成饱，方才吩咐侍儿们撤下去。

侍儿们收拾碗盘离开之后，明帝便携着林从的手去兰汤房洗沐。

这是她们两个心照不宣的事，只要林从午间来找她，一起用不用午膳都在其次，枕席缠绵是万不可少的。

自未正至申时初，二人洗沐过后携手上榻，缠绵不休。听着鎏金漏壶里时间匆匆而去，明帝惦记着睿思殿里的奏折，想要剩点时间去批折子。她伸伸腰身，准备从林从上迈步下榻。

“陛下，再宠臣侍一回嘛。”林从今日却是格外粘人，一瞧明帝有起身的架势，立刻抬起胳膊去挽留明帝，把明帝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身上。动作之间，上身微倾，正把心口两边的风景呈现在明帝眼前。

他五官秀美精致，唇色温柔浅淡，身上肌肤一如面部细腻无暇，那小小的嫩玉更是色泽柔浅，犹如春日里刚刚出壳的懵懂小黄莺。明帝不由自主地抚了上去，指尖先是轻轻点触，而后加了三分力度。

“陛下”，林从低呼一声，身子颤了禅，脖颈向后躲闪，想要摆脱明帝的手。

“从儿生养过的男儿了，还这么娇气。”明帝放柔了力道，却不移开手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微冷，“是你让朕宠你的，这么娇气朕怎么宠你？”

被牵绊住了脚步，还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明帝的心情不是那么美妙。在帷帐之外她许他娇纵由着他任性，可是在帷帐之内她还是希望他能够按照她的心意来。

林从心头腹诽，他怎么就娇气了，明明是明帝人至盛年不满足于平淡的温柔亲昵，总想用些非常手段，若是那年轻单纯的杜洛惜只怕不会这么欺负他。

此念一起，他立刻就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方才在外殿想想也就罢了，怎能够在明帝的御榻上想起别的女人，这是万万不可的。

刻在骨子里的大家公子礼仪，让他心生愧疚，再不能够像平日那样理直气壮地回怼明帝，珍珠美目微微下垂，低声说了一句：“臣侍不躲了，陛下随意。”

“乖。”

明帝这才满意起来，一低头在他唇角上落下一个吻，再次宠幸起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