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覆压山野,万籁俱寂,静得近乎可怖。窗外风雪簌簌不休,卷着碎雪拍打茅檐,是这寒夜里唯一的声响,清冷又孤凉。
茅屋之内暖意微弱,薄被微凉。慕容泽侧身卧着,浑身新旧伤口交错刺痛,筋骨间隐隐泛着刺骨的酸麻,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别……你别过来……”
“泽哥哥……救我……不要……”
“慕容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一句呓语一声颤,字字皆是深埋心底的恐惧。她身躯不停翻动蜷缩,指尖死死攥着单薄被角,指节泛白紧绷,脊背微微发抖,像是坠入无边寒渊。
慕容泽听着她破碎哽咽的呓语,心口骤然狠狠一揪,心疼瞬间席卷全身,瞬间压过了浑身的伤口疼痛。
此刻再无半分睡意,小心翼翼撑着身子起身,动作轻缓至极,生怕惊扰了梦中不安的人。
她缓步走到榻边。
梦中的寒凌瑶依旧惶恐难安,眉心紧蹙,睫毛簌簌轻颤,眼角竟悄悄沁出一点湿意,转瞬便浸湿了绵长睫羽,脆弱得让人心疼。
慕容泽缓缓俯身,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小手。
寒凌瑶的指尖一片寒凉,微微蜷缩,下意识想要挣脱躲避,是深入骨髓的本能戒备与恐惧。
慕容泽不敢用力禁锢,只轻轻拢着她的手,掌心温热缓缓包裹住她的寒凉,极尽安抚。她俯身贴近榻边,嗓音压得极轻,一点点揉碎她梦中的惶恐:
“别怕,我在这儿。”
“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温柔的低语萦绕耳畔,温热的掌心贴合着微凉的指尖,一点点驱散她梦境里的刺骨寒意。
寒凌瑶剧烈颤抖的身躯渐渐平缓,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死死蜷缩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只是她依旧不肯安稳,唇瓣还在微微轻颤,残留着未散的委屈,小声呢喃:“别骗我……别再骗我了……”
“不骗你,再也不骗你了。”
她一遍遍地轻声安抚。不知过了多久,寒凌瑶紧锁的眉眼彻底舒展,呼吸渐渐绵长平稳,终于卸下了梦中所有惊惧,沉沉安稳睡去。
确认她彻底安睡,慕容泽才敢轻动作俯身,小心翼翼将她轻轻抱起至塌上,替她掖紧边角微凉的被衾,不留半分漏风缝隙。
她立在榻边,静静垂眸凝视榻上安然熟睡的女子,眼底温柔尽数褪去,缓缓攥紧了掌心。
这些日子夜深人静,她总能听见寒凌瑶零碎的梦呓,每一句、每一字,皆与过往的自己息息相关。
她无从知晓失忆之前的种种过往,无从得知自己究竟亲手做下多少狠绝之事,将这般善良纯粹、坚韧通透的女子伤得遍体鳞伤。竟让她在深夜里,被噩梦纠缠,连沉睡之时都满心惶恐、不得安宁。
慕容泽,你当真混蛋,这么善良的女子你怎么舍得伤她。
心底的愧疚沉甸甸压着她,落地无声,却重逾千斤。
…………
许是常年习武、半生戎马的旧习深入骨髓,天光微亮,慕容泽便准时苏醒。
她小心翼翼起身,动作轻缓利落,先将寒凌瑶轻轻抱回塌下安稳躺好,仔细掖好被角,确认无虞之后,才轻步走出茅屋。
这些时日,她日日如此,尊重她,却又不想令她受凉。
外伤有寒凌瑶伤药治疗,但内功也不可荒废,小仙女说过,反噬之症随时会来,若无内力抵挡只怕会难以撑过去。
故而每日破晓,她皆会趁着晨光初露、天地清宁,静心伫立院中,调息打坐,修炼内功。
晨雾漫漫笼罩山野,残雪未消,晨风微凉。慕容泽摒除杂念,敛息凝神,周身气息沉稳内敛,吐纳规整有序。新旧伤口在运力之间隐隐作痛,经络牵扯酸胀难忍,她咬牙隐忍,分毫不敢懈怠。
一轮晨修完毕,东方天色已然泛白,澄澈天光刺破层层晨雾,洒落山野院落。
慕容泽收功起身,气息绵长平稳,周身筋骨舒畅不少。她抬手随意拂去衣衫落雪,转身便利落拿起院中小斧,俯身劈柴、生火、烧水,动作娴熟利落,一气呵成。
按照老婆婆临行前教过她煮粥的法子,清水入锅,熬得一锅白粥。
粥食稳稳炖在灶上保温,她便转身着手处置昨日猎回的斑斓猛虎。猛虎肉质紧实鲜嫩,是寻常野味难及的滋补好物,最适合调养寒凌瑶连日操劳的孱弱身子,也能滋养自己未愈的伤势。她迅速分割剔骨,规整收好鲜嫩虎肉,细细留存出足量够二人近日食用的部分,剩余的肉块打包捆扎,打算拖去山下集市置换米面、药材、布匹等紧缺吃食物资。
做完这一切,生怕寒凌瑶晨起不见人影,心生担忧。思虑至此,慕容泽俯身拾起灶边干净枯枝,就着平整的泥地,轻轻落笔,留下四字:去去就回。
一切妥当,才俯身扛起捆扎整齐的肉捆,步履沉稳地踏出院门,踏着晨雪薄雾,朝着山下集市的方向缓步而去。
山间晨雾尚未散尽,前路朦胧微凉,雪路湿滑难行。她伤势初愈,长途跋涉难免气血翻涌、伤口隐隐作痛。但只要念着寒凌瑶清瘦憔悴的模样,想着尽快换些上好的软糯吃食,便不觉路途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