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踏雪而行，待她负重辗转赶到山下集市时，日头已然高升，街巷人声渐起，烟火喧嚣渐渐复苏。
山中猛虎本是世间罕见的上等野味，肉质绝佳、极为难得，刚一摆置摊位，便引得不少乡民驻足问询。不过半柱香时辰，便置换精细白面、软糯杂粮、新鲜果蔬……。
山野集市，村民一向以吃食为先，在转角处难得看到有人摆摊代写书信，想到屋内无笔无砚，她便将剩下虎肉尽数换成笔墨纸砚。
所需物资一一置办齐全，慕容泽不敢多做耽搁，便即刻转身返程。
寒凌瑶已然睡醒，静静立在檐前，眉目清浅，长发随微风轻轻拂动。她低头望着泥地上那“去去就回”四字，以及灶上滚烫的烟火，沉默了几许。
听见脚步声渐近，她缓缓抬眸，抬眼便撞进慕容泽带着风尘、却盛满温柔的眼眸里。
晨光落在慕容泽清瘦的肩头，风尘微染衣衫，唇角却依旧带着温顺浅淡的笑意。肩上布袋鼓鼓囊囊。
“你去哪了？”寒凌瑶开口，依旧是惯常的清冷。
慕容泽闻言，眼底笑意更盛，像个得了好物、急于分享的孩童，快步走上前，轻轻卸下肩头布袋，小心翼翼从中捧出那套粗制的笔墨纸砚，满是欣喜。
“去集市置换了点东西。”她语气轻快，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宣纸，“你看，我换了什么回来。这山野村落难得有齐全的笔墨纸砚，往后你推演药理、记录药方、批注心法，再也不用一遍遍折损书页，也不用拿着枯树枝在冻土上写字了。”
她满心满眼都是替她周全的欢喜。
这些时日的接触，即便她如何清冷待她，她总是欣然接受，处处替自己着想，带着讨好，有些时候令她都无法苛责于她。
望着慕容泽尚且泛白的面色，想起她未愈的新旧伤痕，想起她体内潜藏的反噬，积攒的担忧瞬间翻涌成怒意，清冷音色裹着浓烈的后怕与苛责：“慕容泽，你知不知道去集市有多危险？”
“你满身伤势未愈，经络破损、气血虚浮，一旦被人认出踪迹，引来追兵眼线，那便是死路一条。”
她抬眸望着寒凌瑶紧绷的眉眼，心头瞬间澄澈通透，连忙放软姿态，解释道：“没事的，小仙女，你别担心。”
“我赶在天刚破晓、人烟稀薄之时就下山了，这是深山小村落，位置隐秘偏僻，并非繁华大集，往来皆是附近村民，没有官府眼线。”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清楚眼下处境，做事自有分寸，不会贸然涉险。”
“我知道你怕我出事。”她抬眸，认真说道，“可我也怕委屈了你。你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姐陪着我在山野吃苦，不计前嫌的冒死救我性命，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眉眼，寒凌瑶心绪纷乱翻涌。
这张脸，曾属于那个算计她、欺骗她、伤她至深的慕容泽。可眼前失忆的人，温顺、赤诚、笨拙又热烈，与昔日凉薄绝情之人判若两人。她无数次想心生怨怼，却次次被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软化，终究无法苛责分毫。
良久，寒凌瑶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敛去眼底锋芒，语气依旧清淡，却早已没了半分怒意：“还不随我来，你的伤口该换药了。”
慕容泽乖乖应声，温顺跟在她身后。
踏入屋内，寒凌瑶抬手示意她褪去外衣。衣衫掀开的刹那，满目伤痕触目惊心。后背纵横交错，尽是经年累月留下的旧疤，深浅不一、层层叠叠，皆是过往留下的印记。而胸前新伤叠旧伤，昨夜缠斗撕裂的创口尚未愈合，又添新的淤红，狰狞刺眼。
寒凌瑶眸光微沉，若是不好好悉心调养，配制祛疤良药，这般崭新创口定会如同后背旧伤一般，永久留疤。
她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情绪，带着几分淡淡叮嘱：“你日后安分些，莫再肆意再添新伤。现下存的草药已然不足，我稍后上山采些药草，配制新的伤药，晚些便回。你乖乖呆在茅屋，不许乱跑，听清了吗？”
慕容泽闻言，眼底带着几分恳切与期盼，轻声恳请：“小仙女，我随你一同去吧，路上也好给你搭把手。”
“你识得药草？”寒凌瑶淡淡反问。
慕容泽摇头，眼神认真：“我虽不识得，但我可以跟着你学，以后便能替你分担。”
寒凌瑶看着她满身伤痕、气血未复的模样：“不必。你如今身子虚弱，再行奔波只会牵扯伤口，你先好好休养，待你能将各样药草辨识清楚，再随我上山不迟。”
被驳回请求，慕容泽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浅浅落寞：“好，那我待在家里等你。你务必小心，早些回来。”
寒凌瑶淡淡应下，转身收拾好药篮与小铲，再三叮嘱，“不许再冒险。”
“我哪里也不去，就在家等你回来。”
寒凌瑶不再多言，拎着药篮转身出门，踏雪入林。
…………
才尚且澄澈的天际，不知何时被厚重阴云笼罩，晚风骤然凛冽，卷起残雪簌簌飘落，密密麻麻遮蔽了林间视线。山风穿窗而入，裹挟着刺骨寒意，一扫白日温润的烟火气。
寒凌瑶眉心微蹙。她方才入山采药时天色尚明，只顾着找寻稀缺的祛疤药草，深入山林腹地过远，返程时已然变天。
起初只是零星小雪，转瞬便成漫天风雪，山路被落雪快速覆盖，原本熟悉的林间小径彻底模糊难辨。脚下冻土湿滑，杂草覆雪藏着陡坡，她返程途中不慎踩空崴了脚踝，足腕骤然传来一阵锐痛，身形踉跄着跌坐在雪地里。
积雪冰凉刺骨，浸透衣衫，顺着肌理渗入骨髓。脚踝肿胀剧痛，根本无法着力，漫天风雪封死前路，四下林海茫茫，寂静无人，唯有风声呼啸，裹挟着彻骨寒凉，将她层层围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