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
两个字,沉甸甸的。
有多久没有称呼过了呢?
苏月茹撩起了袖腕,上面是她自己小时候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深深的,留了道印子。
尽管是谢青不小心把她碰倒在地面的。
出了殷红的血渍,滴滴点点,好像汇聚成了小溪。
皮肤经络几乎要鼓起来。
是什么感觉呢?就是肿了吧。
“你要杀了她吗?”
苏月茹抬眼,在微笑,“姥姥,她快要死在家里,发烂发臭,变成一具没有人记得,没有人想记得的尸体了。”
“你怎么回来了?”谢青偏头看去,声音陡然高了好几度,“我以为你想开了!要跟你的母亲,父亲一样,要去死了!你为什么没有下十八层地狱呢?金钱,多好的东西,它属于富人家,你难道不喜欢吗?”
“我不像你啊。”苏月茹维持着她的笑容,轻轻道,“你喜欢乖的,听话,小兔子。紧接着,再去用你的屠刀,把它杀了,深埋地里,为它建起坟墓,悼念它,口中唱着悼念的哀歌,不对吗?还是我想错了呢?”
“你不应该把宝贝压在赌注上的,我从来不做赌注。”
苏月茹道:“我不会拿前途做赌注,不会拿自己做赌注……我去她的家里,仅仅是为了,带走我的妹妹。”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谢青道,“你休想从我眼皮子底下把她带走,只要我在世上活着一天,你就永永远远,带不走她。”
唉,姥姥。
你想要一个人作伴,来给你养老的,对吗?
钱币是不是收在手里,觉得分外踏实,分外安心呢?
把外孙女困囿在阴森森的地界,是不是在为自己的坟墓,修建出一支别样的鲜花呢?
妹妹匍匐在冰冰凉凉的板砖,明明有在哭着喊着,我要走去,我要走出去。
姥姥,您是看不见吗?
“我会带走她的。”
“姐姐,我不走!”
两道声音同时出嗓,让苏月茹不可置信地朝苏月牙的方向看了又看。
“你怎么仍然没有想明白呢?妹妹,你在家里,你会上不了你想上的大学,去不了你想去的地方,一直一直留在家里,为……”
“姐姐,姥姥养我们养这么大,我们不能不孝顺的。虽然我是和姥姥吵架的,但是,家里面会吵架,是很正常的事情。”
苏月牙大概被他们同化了吧。
苏月茹没有办法劝下去,翻覆思考来去,竟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可以让苏月牙跟她走的理由。
她的妹妹,是小街巷口里甜甜糯糯的酒酿团子,她有她自己坚信的东西,有她自己相信的东西,有她自己想要留下来的决断和意义。
可是然后呢?
她待的时间长了,她会忘记的。
她会忘记,她说过的理想,说过的想要去的城市。
和想要见的人,想去交的朋友。
苏月茹不想让她的妹妹有朝一日结交的朋友会对她说:哎,你叫苏月牙?也就这样啊,丑不拉几的。
因为这不会是苏月牙想交的朋友。
他们肮脏,高贵,像水渠里的丹顶鹤,不光鹤立鸡群,而且也就只能鹤立鸡群了。
……鸡群里的鹤,又能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到哪里去?
纵然有一副好皮囊,好样貌。
他还是脏的。
是无法搬得上台面的畜生,被圈养在了圈子里。
是在场地里欢快跳舞,戴着面具的无脸人。
“好吧,月牙。”
苏月茹淡淡道:“我不反对了。但是要让我知道你和不三不四的人交朋友,我会许愿让他们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