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凰看了很久,才将眼前这个身穿宗主衣袍的女人,与记忆中那个站在府门前等她回家的孩子重合在一起。
“临渊?”
谢临渊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
她握紧母亲的手。
“是我。”
谢明凰抬起另一只手。
手臂只离开床面一寸,便失去力量。
谢临渊立即俯下身。
冰冷指尖碰上她的脸颊。
“你长大了。”
谢临渊闭了一下眼睛。
“母亲睡了很久。”
“多久?”
“三十五年。”
谢明凰的手停在她脸侧。
眼中没有立刻出现震惊。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已经长大的女儿。
仿佛要从眉眼之间,将错过的三十五年一点点找回来。
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在枕边。
那里放着一枚缺角军印。
是谢临渊从卫衡手中取回的副印。
谢明凰看见它,便已经明白了大半。
“你父亲呢?”
石室中安静下来。
谢临渊没有说他失踪,也没有说还在寻找。
“兽潮第七日。”
“您被困入锁龙阵以后,他带着十九名旧部重返落星谷。”
“他攻到第三道阵门外。”
“元婴破碎,肉身被斩龙火焚毁。”
每一句都很清楚。
没有留下一丝虚假的希望。
谢明凰看着那枚军印。
过了很久,她才问:
“谁带回来的消息?”
“卫衡。”
“他还活着?”
“活着。”
谢临渊道:
“他被关在皇陵三十五年,成了第七个试阵之人。”
“林见微将他救了回来。”
“如今也在秘境中休养。”
谢明凰眼中终于有了明显波动。
她握着谢临渊的手缓慢收紧。
“别让他现在过来。”
“是。”
“他等了三十五年,不必拖着那副身体来见我。”
谢明凰重新看向军印。
“让他先把命养回来。”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入鬓发。
她没有失声痛哭。
只是始终没有松开女儿的手。
谢临渊低声道:
“父亲最后仍在救您。”
“我知道。”
谢明凰闭上眼睛。
“所以我不能怪他。”
苏鹤眠上前半步。
“长公主刚刚醒来,不宜耗费太多心神。”
谢明凰重新睁眼。
她先看向苏鹤眠,又看向林见微、裴昭雪与永宁。
谢临渊逐一介绍。
“这是医峰峰主苏鹤眠。”
“林见微,是她解开九重锁龙阵,将您带回秘境。”
“裴昭雪,我的弟子。”
“永宁,宁王之女。”
听到宁王二字,谢明凰目光停了一瞬。
“三弟的孩子?”
永宁上前行礼。
“是。”
“你父亲呢?”
“十二年前病逝。”
谢明凰看了她片刻。
“过来。”
永宁走到床边。
谢明凰没有问她为何会与太玄宗众人在一起,也没有追问皇帝这些年如何待她。
只看了一眼她身上的伤。
“你刚从外面回来?”
“望川。”
“那里出了什么事?”
永宁将丰年阵、文鳐鱼卵与十二只成年文鳐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谢明凰听完,心口金纹再次亮起。
一幅由金光组成的山河脉络缓慢浮现在石室上方。
北方一条干涸许久的支流重新出现微光。
东侧水脉也在逐渐恢复。
两道灵光沿着山川向外扩散,没有再流向皇城,而是重新沉入田地、河川与湖泊。
“它们回到该去的地方了。”谢明凰道。
林见微抬头看向光影。
“灵兽身上的灵气原本便属于山川?”
“并非属于谁。”
谢明凰道:
“山川养育生灵,生灵死后再将灵气还给山川。”
“人、妖、魔与灵兽,都只是其中一程。”
“国师截断这条路,将本该循环的灵气强行送入皇城。”
“时间越久,外面的土地越贫瘠,皇城表面却越繁荣。”
裴昭雪问:
“皇帝想靠这些灵气延长寿命?”
“起初或许只是延寿。”
谢明凰看着山河光影中央那团浓重黑色。
“现在,他们想造出一条只属于皇室的飞升路。”
“天地不再允许飞升,他们便从众生身上夺取灵气,试图强行打开天门。”
“若真的成功呢?”
“不会成功。”
谢明凰回答得没有迟疑。
“末法是天地兴衰,并非一道阵法便能逆转。”
“他们最后只会将现存的灵气全部耗尽。”
山河光影忽然震动。
西北方向,一点血色出现在群山之间。
随后迅速向四周蔓延。
谢明凰脸色微变。
苏鹤眠立即按住她的手腕。
“心跳太快。”
“不是我的身体。”
谢明凰看向西北方。
“槐江山的地脉正在被封锁。”
林见微想起夫诸离开前指引的方向。
“上古神圃。”
谢明凰转头看她。
“你知道那里?”
“夫诸提过。”
“它说曾经有携带五色石秘境的人去过槐江山。”
“英招或许知道秘境的来历。”
谢明凰沉默片刻。
“三十五年前,国师曾向朝廷提出接管槐江山。”
“他声称上古神圃中的灵药足以维持国运。”
“我与宁王一同反对,此事才被暂时搁置。”
“我被困以后,他不会再有所顾忌。”
山河光影中的血色逐渐凝成三道环锁。
第一道已经闭合。
第二道正在收紧。
裴昭雪握住剑。
“我们去槐江山。”
“你不能去。”
开口的不是林见微。
是谢明凰。
裴昭雪看向床榻。
“为何?”
“你腰间的血已经渗到衣服外面。”
谢明凰目光又落在林见微肿起的右手、永宁固定好的肋骨以及麒麟肩头未曾清除的血色阵纹上。
“朝廷接连失去夫诸与文鳐,正等着你们带伤继续追。”
“槐江山若没有埋伏,国师便不是国师了。”
谢临渊道:
“我派人先去探查。”
“也不能从太玄宗直接派。”
谢明凰道:
“皇帝封锁宗门,不只是为了断粮。”
“他在记录所有离山之人。”
“宗主一旦离开,护山阵外的玄甲军便会立刻推进。”
“那便从秘境开门。”林见微道。
“秘境只能通往我已经留下锚点的位置。”
“槐江山附近没有锚点。”
谢明凰看向山河光影。
“有一个地方可以。”
她抬起手。
金光落在槐江山以南三百里的废弃驿站上。
“西陵驿。”
“当年神圃向朝廷送药,必经此地。”
“驿站地下有一座古老的引路台,与槐江山外围地脉相连。”
“若它还没有被毁,便能避开朝廷设在正面的三道关口。”
林见微记下位置。
“我先回宗门查找西陵驿旧图。”
谢明凰看向苏鹤眠。
“她们需要多久才能再次动身?”
苏鹤眠道:
“剑卫至少十日。”
“郡主七日。”
“麒麟体内的阵纹需要三日清除。”
她最后看向裴昭雪。
“她若肯听话,五日。”
裴昭雪问:
“若不听呢?”
“下次腰伤裂开,我便封住你的金丹。”
裴昭雪没有再问。
谢明凰道:
“五日之内,只查路线,不入槐江山。”
“第五日以后,再决定由谁先行。”
石室上方的山河光影再次闪烁。
槐江山外,第二道血锁缓慢闭合。
第三道已经从地底升起。
谢明凰收回手。
“第三道锁合拢以前,英招仍有离开神圃的机会。”
“锁一旦闭合,槐江山中的所有生灵都会成为下一座祭阵的养料。”
“还有多久?”林见微问。
谢明凰感应片刻。
“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