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古门在药谷上方开启。
林见微率先跨出门槛。
她刚刚落地,便转身扶住裴昭雪。
裴昭雪身上的水灵力已经散去,腰侧衣袍被鲜血浸透。手腕留着锁链勒出的伤痕,后背还有一道被阵盘震出的大片淤青。
“我自己能走。”裴昭雪道。
“你方才也说自己还能挡。”
“确实挡住了。”
“所以伤口也全裂开了。”
林见微没有松手。
裴昭雪还想说什么,腰间忽然传来刺痛。
她立即抓紧林见微的肩膀。
“疼。”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还有哪里?”
“很多。”
古门后方,永宁郡主在两名剑卫搀扶下走出。
她左侧肋骨本就有伤,方才又在闸室中强行撑住齿轮,掌心与肩头全是血。七名剑卫中,有三人已经无法独自行走。
最后进来的是麒麟。
它肩侧被陆观潮的血刃划开,黑色鳞片碎了一大片,伤口中仍有红色阵纹不断游动。
古门合拢。
望川河的水声随之消失。
苏鹤眠已经带人从药庐赶来。
她只看了一眼,便开始下令。
“重伤剑卫送进东侧药房。”
“肋骨断裂的不要平躺,先以软垫托住上身。”
“温小满,准备热水、干净药布和三副夹板。”
“是。”
温小满迅速带人去取东西。
她没有碰药箱,也没有擅自处理伤口,只将药房中原本摆放的杂物全部搬开,为伤者腾出位置。
苏鹤眠走到麒麟面前。
麒麟低下头,允许她查看伤口。
血色阵纹已经钻入鳞片下方,正在向灵核方向蔓延。
“林见微。”
“来了。”
林见微刚向前一步,苏鹤眠便看见她袖口的血迹。
“先伸手。”
“这不是我的血。”
“另一只。”
林见微换了右手。
掌心有三道被铜齿割开的伤口,指节也已经肿起。
苏鹤眠抬眼看她。
“不是你的血?”
“这一点是。”
“坐下。”
“麒麟身上的阵纹——”
“我看得见。”
苏鹤眠取出一枚银针,刺入麒麟伤口边缘。
血色阵纹立即向后退了一寸。
“你先替裴昭雪处理腰伤。”
“麒麟交给我。”
林见微没有再坚持。
她扶着裴昭雪进入旁边药房。
永宁站在门外,看了一眼两人的背影。
苏鹤眠道:
“郡主也进去。”
“我可以等。”
“断裂的肋骨已经向内错位。”
苏鹤眠语气平静。
“再等下去,下一次咳嗽便可能刺伤肺腑。”
永宁不再推辞。
她走进药房,在另一张软榻上坐下。
林见微剪开裴昭雪腰侧染血的衣料。
原本已经愈合大半的伤口重新裂开,边缘被寒气冻得发白。水灵力强行流经受损经脉,又在皮下留下数道青紫痕迹。
林见微指腹刚碰到伤口周围,裴昭雪便向旁边躲了一下。
“疼疼疼。”
“我还没有按。”
“碰也疼。”
“那我先用木灵止血。”
“轻一点。”
林见微看着她。
“方才在望川闸上,你一个人引开六条水道的时候,怎么没说轻一点?”
“河水听不懂。”
裴昭雪抓住她的衣袖。
“你听得懂。”
林见微将灵力放缓。
淡绿色光芒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渗入,先止住流血,再修补被水灵冲伤的细小经脉。
裴昭雪的肩背逐渐放松。
可木灵经过腰后最深的一处淤伤时,她还是倒吸了一口气。
“这里最疼?”
“嗯。”
“阵盘的反震伤到了骨头。”
“裂了吗?”
“没有。”
林见微仔细检查片刻。
“但至少三日不能再大范围调动河水。”
裴昭雪没有答应。
林见微停下动作。
“听见了吗?”
“听见了。”
“回答。”
“三日之内不再大范围调动水灵力。”
“也不能独自拦洪。”
“若再有洪水呢?”
“让其他人一起想办法。”
裴昭雪看了她一会儿。
“好。”
另一侧,苏鹤眠已经替永宁重新固定肋骨。
错位骨端被推回原位时,永宁脸色瞬间苍白,右手死死抓住软榻边缘,却没有发出声音。
裴昭雪转头看她。
“疼便说。”
永宁额间全是冷汗。
“我没有裴圣女叫得那么自然。”
“说疼又不会多断一根骨头。”
“有道理。”
永宁闭上眼睛。
“疼。”
苏鹤眠手上动作没有停。
“已经好了。”
永宁睁开眼。
“那我岂不是说晚了?”
“下次及时。”
苏鹤眠用药布固定她的肩背。
永宁低头看向自己包扎好的双手。
闸室中的画面仍然留在她眼前。
“十二只。”
林见微替裴昭雪上药的动作微微停住。
“什么?”
“十二只成年文鳐。”
永宁声音很低。
“第一只撞向阵盘以后,另外十一只明明可以飞走。”
“它们都知道落下去会死。”
没有人接话。
永宁看向窗外。
秘境药谷中灵气充足,远处还有几只受伤后被暂时送来修养的灵兽。它们在林间缓慢行走,不必担心铜环、祭阵与镇兽司的捕杀。
“皇城的卷宗里,将文鳐写成带来洪灾的凶兽。”
“可它们直到最后,都没有攻击闸室里的任何人。”
“因为它们知道孩子还在里面。”林见微道。
“若血网彻底失控,它们甚至没有办法靠近鱼卵。”
“所以那些成年文鳐必须先毁掉祭塔。”
永宁沉默片刻。
“它们死后,河两岸的田地重新有了生气。”
“朝廷以后一定会说,是丰年阵救了望川。”
裴昭雪道:
“那便留下真正的记录。”
“有人会信吗?”
“不是为了让所有人现在便信。”
裴昭雪看着她。
“是为了有一日,那些被删掉的东西能够重新被人看见。”
永宁点了点头。
“我记得每一只落下的位置。”
“等伤好以后,我会画出来。”
药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龙吟。
声音很轻。
却令秘境中的灵泉同时掀起波纹。
林见微立即起身。
裴昭雪抓住她。
“你的手还没有包扎。”
“先去看谢前辈。”
“我与你一起。”
“你刚答应三日内不动用水灵力。”
“走路不用。”
裴昭雪拉好衣袍,从榻上下来。
苏鹤眠没有阻止。
因为龙吟传来的方向,正是谢明凰休养的石室。
几人赶到时,谢临渊已经站在床边。
床榻周围浮动着细碎金光。
谢明凰胸口那道极淡的纹路重新显现,随着心跳一明一灭。药谷中的溪流、灵泉与刚刚从望川带回的一缕水息,都在向她周围汇聚。
谢临渊没有碰她。
“方才心跳忽然加快。”
林见微走到床边。
三枚飞针分别落在谢明凰腕间、眉心与心口。
五行灵力沿着经脉缓慢探入。
与九重锁龙阵留下的伤势相比,她的心脉已经稳定许多。融合在心口的金光正在随着恢复的水系龙脉缓慢运转。
【目标生命状态稳定。】
【真龙心鳞已与心脉完全融合。】
【检测到外界龙脉支流发生大范围变化。】
【目标神识正在复苏。】
“不是反噬。”林见微道。
谢临渊问:
“她在感应望川?”
“还有北陵。”
“原本被截断的水脉正在重新连接。”
“她没有替那些地脉承受伤害,只是感知到了变化。”
林见微拔出眉心的飞针。
“她要醒了。”
谢临渊站在床边。
她的手抬起又落下,最终只握住谢明凰露在被褥外的手指。
三十五年过去,那只手仍比常人冰冷。
却已经不再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身体。
谢明凰的眼睫轻轻颤动。
第一次没有睁开。
过了十余息,她才缓慢吸入一口气。
眼睛重新睁开时,目光仍有些涣散。
谢临渊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