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最后三层血线合拢以前,将手按在了青铜轮盘上。
【发现可修改内容。】
【当前核心阵令:祭。】
【每次仅可修改一字。】
林见微以指尖划过铜面。
祭。
释。
笔画变化只在一瞬。
青铜轮盘没有破碎。
整座丰年阵却骤然停了下来。
下一刻,刺入七十二枚鱼卵的血线全部松开。
【阵令已修改。】
【丰年祭转为丰年释。】
【祭品判定解除。】
【所有被拘禁生命允许离阵。】
九层齿轮同时反转。
原本扣住鱼卵的铁环逐一打开。
“接住它们!”林见微道。
永宁拔出短剑。
齿轮失去阻挡,骤然向两侧展开。
七十二枚鱼卵同时从高处坠落。
林见微双手结印。
水汽在闸室中汇聚成一片柔软水幕。
第一枚鱼卵落入水中。
随后是第二枚。
第三枚。
越来越多半透明鱼卵被水流托住。
其中最虚弱的一枚卵膜已经出现裂缝。
永宁脱下外袍,将它小心包住。
“都在吗?”
林见微闭上眼睛。
七十二道微弱心跳依次传入神识。
“一枚不少。”
闸室外,成年文鳐似乎同时听见了这句话。
盘旋在高空中的鱼群发出长鸣。
声音越过峡谷,传向远处山川。
最先撞向阵盘的成年文鳐终于失去力量。
它的灵核已经完全熄灭。
九道锁链仍贯穿着身体。
它却在坠落以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扭转头颅。
确认水幕中的鱼卵已经脱离齿轮。
随后,它松开紧咬锁链的喙。
庞大身体从高空坠下。
麒麟不顾肩头伤势,再次跃入河中。
金光托住成年文鳐,没有让它撞上河底礁石。
可它的心跳已经停止。
另外十一只冲击祭塔的成年文鳐也先后落下。
没有一只能重新张开翅膀。
它们以血肉卡住阵轮,以灵核拖住祭火。
直到孩子全部获救。
林见微走出东闸时,河面上漂着十二道成年文鳐的身影。
幸存鱼群没有立即离开。
它们收拢双翼,安静落在河面。
将死去的同族围在中央。
没有哀鸣。
只有低沉的水声,从一具具染血身体间缓慢流过。
陆观潮看见丰年祭彻底熄灭,脸色终于变了。
“你做了什么?”
林见微没有回答。
陆观潮试图重新催动阵盘。
四方阵盘中央却只剩一道不断扩大的裂纹。
所有被拘束的文鳐灵息都已经脱离控制。
幸存鱼群同时升空。
数百道蓝色翼光照亮峡谷。
它们越过裴昭雪,没有攻击任何守卫,只朝着剩余祭塔俯冲。
石塔接连倒塌。
血网被撕成碎片。
陆观潮转身便走。
裴昭雪斩断缠住脚踝的锁链,踏水追上。
两道身影在半空相撞。
陆观潮以阵盘挡下第一剑。
裴昭雪没有继续劈砍阵盘,而是借着水流绕到他左侧。
第二剑刺穿肩头。
鲜血溅上阵盘。
陆观潮闷哼一声,抬手结出血遁印。
裴昭雪还要追,身后九道铁闸却同时发出崩裂声。
丰年阵停止以后,积在上游的河水已经失去束缚。
裴昭雪回头。
六条旧水道只打开了四条。
若她继续追击,剩余洪水会直接冲向下游。
就在这一瞬,血色裂隙在陆观潮身后展开。
“望川归谁,不是几条鱼能够决定的。”
他捂住肩头,退入裂隙。
“朝廷会再来。”
空间闭合。
半枚碎裂的镇兽司令牌掉进河中。
裴昭雪没有浪费时间。
她转身跃上最高一道闸门。
“林见微,带所有人退到山壁上。”
林见微已经看出她要做什么。
“你的腰伤裂开了。”
“我知道。”
“背后还有阵伤。”
“也知道。”
裴昭雪握住剑柄。
“先放水。”
林见微没有再拦。
她带着永宁、剑卫与七十二枚鱼卵退出闸室。
麒麟则守在十二只成年文鳐身边。
裴昭雪将长剑插入闸顶。
金丹中的水灵力沿着山壁进入六条旧水道。
第五条支流被冲开。
第六条仍被巨石堵住。
她抬手引来整条望川的水。
水流在半空凝成巨大的冰锥。
冰锥落下。
堵塞百年的河床轰然裂开。
上游洪水同时涌入六条支流。
九道铁闸按照从高到低的顺序缓慢开启。
第一道。
第三道。
第五道。
水势被一层层分开,绕过下游村镇,重新流向早已干涸的田野。
最后一道闸门开启时,裴昭雪身体晃了一下。
林见微及时接住她。
“现在知道疼了吗?”
裴昭雪靠在她肩上。
“知道。”
“哪里疼?”
“腰,背,手腕。”
裴昭雪停顿片刻。
“还有腿。”
“还有呢?”
“全身。”
“方才不是很能撑?”
“当时没空说。”
裴昭雪抓住她的衣袖。
“现在有空了。”
林见微将她抱稳。
“回去以后慢慢说。”
水势逐渐平稳。
幸存文鳐托起装着七十二枚鱼卵的水幕。
临走以前,一只年长文鳐落到河面。
它低下头,以额骨轻轻碰触最先撞阵的成年文鳐。
随后又来到林见微面前。
它没有认主,也没有请求进入秘境。
一缕微弱神识从它眉心传来。
林见微看见一片无边海面。
风暴下方,矗立着一扇覆盖五色石纹的古门。
门后曾经生长着无数灵植,也曾有许多早已绝迹的异兽从中出入。
后来天海倾覆。
古门连同半座神山一起沉入海底。
最后的画面中,门上木纹与林见微手中的落星木令隐隐重合。
神识很快散去。
年长文鳐展开双翼。
幸存鱼群托着七十二枚鱼卵,沿着重新流动的望川河向东而去。
它们没有带走死去的同族。
十二只成年文鳐静静留在河面。
鳞片间残存的灵光顺着水流散入两岸。
枯黄芦苇重新泛出青色。
龟裂的田地渗出湿润水痕。
埋在泥土中的种子吸收灵息,缓慢顶开土层。
那不是丰年阵强行掠夺来的繁荣。
是成年文鳐留给孩子与这片河谷的最后一程。
永宁站在岸边,清点完所有伤者。
“剑卫重伤三人,轻伤四人。”
“没有死亡。”
林见微以神识追上远去的水幕。
七十二道幼小心跳依旧稳定。
“一枚不少。”
她收回目光。
河流之上,却永远少了十二道成年文鳐振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