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医师,朝廷援军最快午后抵达。”
“你们必须在此之前离开。”
林见微看向山腹。
“夫诸还不能移动。”
“它留下。”
曹牧道。
裴昭雪抬眼。
“你方才还说朝廷会来。”
“所以更不能让所有人都离开。”
曹牧声音没有变化。
“我若带兵叛逃,北陵守军的家眷都会被问罪。”
“留下,还有机会拖延。”
“朝廷未必会相信你的说辞。”
“他们不需要相信。”
曹牧道:
“他们只要在重新挖开山腹以前,不敢彻底毁掉四处水眼便够了。”
他已经看见夫诸的力量。
只要夫诸恢复三成,普通玄甲军便无法再次将它锁住。
真正需要争取的只是时间。
夫诸缓慢抬起头。
“人族。”
曹牧听不见它的神识。
林见微替它转述。
“它问你,为何相信它。”
曹牧看向头顶仍在缓慢流动的地下湖。
“不是相信。”
“是亲眼看见。”
“我不懂神兽。”
“也不知道你们过去发生过什么。”
“我只知道它若真想淹没北陵,方才拔出四角的时候便可以做到。”
山腹中安静片刻。
一缕水流从夫诸角间落下。
停在曹牧面前。
水中托着一块已经生锈的军牌。
军牌上的名字早已模糊。
背面却刻着北陵守军的编号。
那是七年前第一次水患中失踪的士兵。
曹牧伸手接过。
夫诸重新闭上眼睛。
“当年水道崩裂以后,是它护住了那名士兵的遗骨。”林见微道。
曹牧握紧军牌。
“末将明白。”
他没有向夫诸行跪拜之礼。
只郑重抱拳。
随后转身离开。
林见微走回夫诸身边。
“你的水核需要安静修养。”
“我有一处秘境,里面灵气比这里充足。”
她取出落星木令。
还没有催动,夫诸四角上的水光便轻轻震了一下。
“收起它。”
林见微动作停住。
“你知道这枚木令?”
“我不知道木令。”
夫诸睁开眼睛。
“我知道你身后的那方天地。”
裴昭雪看向林见微。
她只知道秘境已经认林见微为主。
却不知道它真正来自何处。
林见微没有在她面前询问系统。
“你见过?”
“很久以前。”
夫诸的神识随着周围水流展开。
石壁上映出一道模糊人影。
那个人穿着已经看不出年代的长袍,手中托着一块五色石。
他走过灵气不断衰退的大地。
将受伤灵兽送入一扇古门。
却没有带走河流。
也没有移走山川。
有灵兽向他求助。
希望他将整座族地收入其中。
他拒绝了。
“那个人说,小界只是一叶舟。”
夫诸道:
“它能够渡过一场风浪。”
“却载不走整片人间。”
画面中的人继续向西。
最后走入一座长满奇花异草的山谷。
谷口立着一道生有双翼的身影。
之后,水中记忆彻底散去。
林见微低头看着落星木令。
“那方小界是什么?”
“补天遗石落入人间以后,化成的一处残界。”
夫诸道:
“它不是完整天地。”
“没有无穷无尽的灵气。”
“更不能替外面的山河承受所有衰败。”
“它会随主人修为逐渐展开。”
“也会在承载超过极限以后出现裂痕。”
林见微想起秘境中那些尚未开启的山脉。
“那个人是秘境的上一任主人?”
“我不知道。”
“我见到他时,他已经很老。”
夫诸看向落星木令。
“你身上的气息与他不同。”
“门却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去了哪里?”
“槐江山。”
“山中有一座上古神圃。”
夫诸道:
“守护神圃的英招,曾替天地看守万物种子。”
“若它还活着,便会记得那块石头。”
林见微将木令收回。
“槐江山在什么地方?”
“如今山河已经改变。”
“旧日道路未必还在。”
夫诸闭上眼睛。
“等我恢复一些力量,可以替你在水脉中寻找旧山留下的痕迹。”
林见微没有再要求它进入秘境。
“你准备一直留在北陵?”
“水眼尚未完全稳定。”
“我不能现在离开。”
夫诸抬起一根前蹄。
断裂锁链仍散落在附近。
它一脚将锁链踩进石层。
“我留下,是我的选择。”
“不是因为这些东西。”
林见微点头。
“一个月以后,我再来替你检查水核。”
“人族医者都会这样替神兽安排日子?”
“我的病人都一样。”
夫诸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地面忽然传来一道剑鸣。
一张太玄宗传讯符穿过古井,落入裴昭雪掌中。
符纸来自清河屯。
“归灵阵已停。”
“灵田保住七成。”
“药峰弟子伤六人,无人身亡。”
清河屯已经平定。
望川渠却始终没有消息。
裴昭雪又等了片刻。
第二张传讯符仍未出现。
就在此时,夫诸身边的水面忽然荡开一道波纹。
一枚染血玉牌从水中浮出。
裴昭雪一眼认出。
那是太玄宗剑卫的身份玉牌。
玉牌正面布满裂纹。
背面只剩下一行模糊血字。
望川东闸。
郡主被困。
水面随之浮现出最后一段残影。
一条巨大的青色鱼尾掠过河底。
鱼身两侧却展开了鸟翼。
成百上千条体形稍小的飞鱼跟在它身后,正逆着水流,撞向一座已经升起血色阵纹的闸门。
夫诸四角上的水光骤然停住。
“文鳐。”
林见微看向它。
“你认识?”
“它们不该出现在内河。”
夫诸道:
“文鳐迁徙,经过之处本应五谷丰登。”
“有人截断了它们回海的路。”
血色闸门在水中残影里完全落下。
最后一缕画面消失。
裴昭雪握紧玉牌。
“望川渠距离这里多远?”
“御剑一个时辰。”曹牧在井口回答。
他显然也看见了方才的水中残影。
“但北陵南侧的旧河道与望川相连。”
夫诸缓慢站起身。
它的四条腿仍在发抖。
四根长角却再次亮起淡青水光。
山腹中的一条地下河随之改变方向。
“我只能送你们到旧河尽头。”
“之后的路,你们自己走。”
麒麟走到河边。
它身上伤口尚未完全闭合,仍然率先踏入水中。
林见微与裴昭雪跃上它的后背。
裴昭雪收起染血玉牌。
“出发。”
夫诸低下四角。
地下河骤然奔涌。
水流托起麒麟,冲入通往望川渠的旧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