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陵的雨下了整整半个时辰。
雨水穿过粮仓裂缝,沿着古井落入山腹。
每一滴水靠近夫诸,都会化作淡青色灵光,融入它遍布裂痕的四根长角。
水核已经停止崩解。
可百年损伤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痊愈。
夫诸伏在石台中央,呼吸很轻。
四条刚刚恢复流向的地下河从它周围经过,没有一条再穿过它的身体。
林见微确认它暂时没有危险,才转身走向裴昭雪。
裴昭雪坐在一块断裂石碑上。
麒麟伏在她身边,以额间金光压住腰侧伤口,防止残留的归灵印继续侵入经脉。
锁链倒刺虽然已经退出,伤口周围却仍留着一圈黑色纹路。
林见微蹲下。
“衣服掀起来。”
裴昭雪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守仓军士。
“这里?”
“否则怎么处理?”
“可以回去再治。”
林见微按了一下她腰侧。
裴昭雪立即吸气。
“疼疼疼。”
“现在还想回去再治?”
“不想了。”
裴昭雪侧过身体,用外袍挡住周围视线。
林见微剪开伤口附近的衣料。
四处倒刺留下的血洞都不算深,真正麻烦的是藏在血肉中的黑金碎屑。
每一粒碎屑都在吸收裴昭雪的水灵力。
林见微取出细针。
“我要把碎屑挑出来。”
“会疼吗?”
“会。”
“多疼?”
“第一粒最疼。”
“后面呢?”
“疼习惯了。”
裴昭雪盯着她。
“你方才替夫诸治伤时,明明很温柔。”
“它没有问这么多。”
“所以你嫌我烦?”
“没有。”
林见微以木灵封住伤口周围的感觉。
“第一粒。”
针尖进入血肉。
裴昭雪立即抓住她肩膀。
“疼。”
“已经封过痛觉了。”
“没封住。”
“那我再轻一点。”
第二枚细针落下。
黑金碎屑被一点点挑出。
落在石面以后,仍然像活物一样向水流爬去。
麒麟抬起爪子。
直接将碎屑碾成粉末。
夫诸睁开眼睛。
它看着裴昭雪抓在林见微肩头的手。
“水修。”
神识落入两人识海。
“方才镇住第四处水眼时,未听见你喊疼。”
裴昭雪没有松开林见微。
“当时没有空。”
“现在有了。”
夫诸沉默片刻。
重新闭上眼睛。
林见微唇角动了一下。
裴昭雪立即看向她。
“不许笑。”
“没有笑。”
“我看见了。”
林见微取出最后一粒黑金碎屑。
“好了。”
裴昭雪低头检查伤口。
“这次怎么不疼?”
“已经处理完了。”
“早知道方才便不喊了。”
“为什么?”
“它在看。”
“夫诸被锁了上百年,不会在意你怕不怕疼。”
“麒麟也在看。”
麒麟缓慢转过头。
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林见微替她包扎好伤口。
“能站起来吗?”
裴昭雪扶住她的手。
“你拉我。”
“只是腰受伤。”
“腿刚才也撞到了。”
林见微没有拆穿。
她将裴昭雪从石碑上拉起来。
两人刚刚站稳,井口上方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守仓都尉带着四名亲卫进入山腹。
他的官袍已经被雨水浸透。
手中握着一枚仍在燃烧的黑色传讯令。
令牌中央凝聚出一道金色圣旨。
冰冷声音随之响起。
“北陵镇水阵遭太玄宗妖女破坏。”
“灾兽脱困,水患将至。”
“命北陵守军立即诛杀灾兽,封闭四井,拘押林见微与裴昭雪。”
“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声音消失。
圣旨却没有散去。
一道国运金光从令牌中升起,扫过整座山腹。
夫诸四角重新亮起水光。
麒麟也站起身。
守仓都尉抬手,将传讯令扔在地上。
一刀劈碎。
国运金光骤然熄灭。
跟在他身后的亲卫神色都变了。
“都尉。”
“这道旨意已经记下北陵印记。”
副将压低声音。
“朝廷知道是您接的旨。”
“我若不接,它也会落在下一名守将手中。”
守仓都尉收刀入鞘。
他看向林见微。
“末将曹牧,镇守北陵粮仓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粮仓底层一共发生过七次水患。”
“每一次,镇兽司都说是灾兽挣扎。”
“我们死过四十六名军士。”
“山下也淹过三个村庄。”
曹牧转头看向夫诸。
“今日我才知道,每一次水位上涨,都是因为他们又从它体内抽走了力量。”
夫诸没有回应。
曹牧走到那幅被水冲洗干净的浮雕前。
神鹿镇水。
四野得生。
八个古字清晰可见。
“这道旨意要我重新将它锁回去。”
“可锁得越紧,北陵死的人只会越多。”
裴昭雪问:
“你准备怎么回报?”
“粮仓地脉崩裂。”
“镇水阵已经毁坏。”
“太玄宗二人趁乱逃离。”
曹牧道:
“至于地下的神兽,我会报它已经随阵眼一同被埋。”
“你瞒不了多久。”林见微道。
“我只需要瞒到山下百姓撤出朝廷能够直接控制的范围。”
曹牧看向四周。
“北陵三十六座粮楼中,存着六州军粮。”
“一旦朝廷察觉归灵阵彻底失效,最先做的未必是派人锁回夫诸。”
“他们可能直接烧粮。”
六州军粮一旦被毁,北境不会立刻饿死。
可半年之后,冬季来临,朝廷只要断掉南方粮道,北境所有城镇便会失去选择。
裴昭雪道:
“哪些粮仓受到噬灵蠹污染?”
“底层六座。”
“其余粮食暂时没有发现虫卵。”
林见微取出药箱中的宁心藤。
“不能只靠肉眼。”
“所有粮仓都要重新检查。”
“受污染的六座立即隔离,不可焚烧。噬灵蠹遇火以后,虫卵会随烟尘扩散。”
曹牧点头。
“需要多少人?”
“把所有用过灵力的人调走。”
林见微道:
“只留没有修为的普通军士搬运粮袋。”
“地面铺草木灰与石灰。每搬完一层,便用宁心藤烟熏一次。”
“粮仓里的阵法全部停掉。”
“没有阵法保鲜,粮食最多只能放到来年春天。”
“够了。”
曹牧道:
“能留下一个冬天,便比一把火烧掉强。”
他立即带人返回地面。
守仓军开始逐座开启粮楼。
第一座。
第二座。
第三座。
军士们没有动用灵力。
所有粮袋都由人力搬出。
山中雨水逐渐减弱,粮仓外的空地却很快堆满晒粮木架。
林见微留下一部分宁心藤与处理方法。
又将噬灵蠹的特征画在纸上,交给曹牧。
“每六个时辰检查一次。”
“若虫卵颜色从白变黑,说明地下仍有归灵印残留。”
“立即封仓。”
曹牧收起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