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她入绝境、承劫杀、扛天命。
那她便披风雪、踏魔渊、逆万里山河,寻他归来。
沈寂看着她眼底从未有过的执拗与坚定,心底轻轻一叹,随即侧身而立,长剑背回身后,语气温和却笃定:“我陪你。”
无论她奔赴天涯、踏遍绝境,他始终相随、永不相离。
年先生看着二人决绝背影,指尖轻轻捻动棋子,眸光深沉悠远。
棋局,终究还是再度转动了。
上古古墟得道心、破桎梏,本是她挣脱情爱、斩断牵绊、独登逆命之巅的契机。
可偏偏,旭映遇险这一瞬,终究让她心甘情愿,再次栽进名为牵挂的红尘因果。
情之一字,最缚人心,亦最动人魄。
“也罢。”
他缓缓抬步跟上,语声悠悠落于风里:“乱世棋局,本就无定数。既然你执意奔赴,那我便陪你走这一遭极北魔渊。”
三人不再停留,转身踏出落霞古墟。
方才还温柔和煦的古墟晚风,此刻吹在身上,只剩彻骨寒凉。
踏出墟界结界的刹那,外界天光骤亮,万里长空澄澈无垠,可落在夜凝眼底,却是一片沉沉阴霾。
她凝神锁定极北方位,周身道韵流转,脚步轻踏,身形瞬间掠出数丈,朝着极北荒寒之地疾驰而去。
白衣少年紧随其后,身姿清挺,剑势内敛,时刻戒备周遭所有潜藏凶险。
年先生缓步随行,看似悠然闲散,却悄然布下层层后手,护住三人前路退路。
一路北上,风疾路远。
越往北行,天地气温越是骤降。
原本温润和煦的风,逐渐变得凛冽刺骨,裹挟漫天细碎冰屑,刮得人脸颊生疼。草木尽数凋零,山河愈发荒芜,青山绿水尽数褪去,只剩苍茫冻土、皑皑寒霜。
万里山河,由暖转寒,由盛转荒。
行至半途,夜凝心口的神魂刺痛愈发剧烈,一次比一次刺骨,一次比一次凶险。
那道相连的神魂气息愈发微弱、愈发飘摇,似是下一秒便会彻底断裂、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撑住。”
夜凝心底轻声默念,眸底决绝愈发浓烈,速度再提三分。
旭映,你务必撑住。
你为我弃所有、扛所有、舍所有。
这一次,换我来寻你、护你、带你回家。
一路疾驰千里,周遭天地彻底变貌。
苍穹暗沉,云层低压,凛冽罡风卷着漫天魔雾,沉沉笼罩极北大地。
地面冻土寸寸发黑,布满干裂裂痕,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肃杀魔气,阴冷、暴虐、凶险,侵入骨髓。
视线尽头,一道横跨天地的巨大深渊,静静横亘在极北地界。
黑雾翻涌、魔气滔天、阴风怒号、鬼哭森森。
便是碎魔渊。
上古以来,无人敢轻易踏足的神魔绝境。
而那微弱飘摇、濒临破碎的神魂气息,正从深渊最底,遥遥传来。
“就在下面。”夜凝脚步骤停,目光死死锁定深渊深处,心口阵阵发紧。
沈寂上前半步,目光凝重望向黑雾翻滚的深渊:“渊底魔气厚重,禁制层层叠加,暗藏上古杀阵、残魂凶煞,还有人为布下的截杀阵法。有人刻意在此伏击他。”
年先生眸光微沉,缓缓道出关键:
“不是偶遇凶险,是针对性截杀。有人算准他离开你之后命格最弱、神魂最虚的时刻,特意在此设局,欲置他于死地。”
夜凝指尖骤然攥紧,眼底一瞬掠过彻骨寒意。
是谁?
是谁如此狠绝,非要逼他至绝境、置他于死地?
是天道暗中出手清算?
是黑衣女子借机斩除隐患?
还是暗处蛰伏的暗域尊主,借机削弱逆命之人?
无论何人——
今日她在此,谁也不能伤他分毫。
“入渊。”
夜凝不再犹豫,身形一动,直接踏入漫天黑雾之中。
凛冽魔风迎面袭来,暴虐魔气疯狂冲撞周身,欲侵蚀她的经脉、污染她的道心。
可她此刻道基圆满、道心澄澈,身负上古神庭道韵护体,寻常魔毒煞气根本无法近身。
所有黑暗侵蚀、所有暴虐煞气,尽数被周身流转的金色道韵隔绝在外,无法伤及半分。
三人一前一后,踏入碎魔渊底。
渊底昏暗无光,黑雾沉沉,乱石嶙峋,残剑断骨散落遍地,皆是上古陨落神魔遗留的残骸,满目苍凉,步步死寂。
阴风穿谷,声声凄厉,似是万古亡魂不甘的呜咽。
越往深渊深处走,那道神魂气息越是清晰,也越是微弱破碎。
直至穿过层层黑雾、绕过重重险障,行至渊底最空旷的谷底之地——
夜凝脚步骤然僵住。
谷底中央,黑石遍地,魔雾缭绕。
那道她日夜牵挂、万里奔赴寻找的身影,静静跪在满地血色碎石之中。
黑衣染血,发丝凌乱,身姿孤绝单薄。
他半跪在地,单膝撑着残破地面,一手死死按住心口,周身魔气翻涌紊乱,满身伤痕、血迹斑驳。
无数道漆黑如墨的锁链穿透他的肩骨、手腕、双膝,深深锁入血肉经脉,牢牢禁锢他的身形。
锁链之上,布满天道诛罚符文,灼灼灼烧他的神魂血肉,不断蚕食他的灵力、撕裂他的经脉、碾碎他的道基。
鲜血顺着锁链不断滴落,染红脚下黑石,晕开一片刺目的血色。
漫天渊底阴风呼啸而过,吹动他破碎衣袍,孤绝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垂着眸,脸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所有血色,眉眼覆着一层濒死的虚弱。
周身气息微弱飘摇,神魂几近崩碎,命星黯淡欲灭。
在无人看见的绝境深渊,在无人知晓的孤寂之地。
那个素来清冷孤傲、执掌魔界、睥睨三界的尊主。
默默承受了世间最狠、最痛的诛罚与截杀。
只为护她一世安稳、一世自由、一世无拘无束。
夜凝立在黑雾尽头,心口骤然剧痛难忍,酸涩、心疼、悔恨、慌乱,万千情绪轰然崩塌,席卷整颗心神。
她静静望着那道孤绝濒死的背影,眼底温热悄然碎裂。
原来他所谓的“远离”,从来不是脱身自在。
是以身入狱、以命承罚、以血肉神魂为祭,替她扛下了所有天诛地劫。
万里奔赴,终见故人。
却是这般满目疮痍、濒死残破模样。
风落深渊,遥念终归。
可她的少年,早已满身伤痕、濒临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