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魔渊底,黑雾吞天,阴风泣骨。
整片深渊死寂冰冷,唯有锁链穿骨的细碎闷响,断断续续回荡在空旷谷底。血色浸透黑石,蔓延出一片暗沉狰狞的猩红,将周遭魔气染得愈发阴寒暴虐。
旭映单膝跪在血泊之中,漆黑衣袍破碎不堪,肩骨、腕骨、膝头皆被天道诛罚锁链洞穿。墨色发丝凌乱垂落,遮住他惨白清冷的眉眼,周身灵力溃散飘摇,神魂濒临碎裂,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他孤身被困在这万古绝境,无人可见,无人可援。
万千诛罚、无尽魔煞、层层杀阵,尽数落在他一人身上。
只为换她前路安稳,大道无拘。
立在黑雾尽头的夜凝,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碎。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克制、所有历经古墟得道之后的沉稳通透,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尽数崩裂成灰。
她一路走来,踏过沧海浮沉,熬过人心凉薄,扛过蛊毒缠扰,忍过宿命磋磨,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慌刺骨、痛彻神魂。
他明明走得那样安静,那样决绝,不留一语,不诉别离。
原来不是洒脱抽身,不是弃她远去。
是他早早算尽所有天罚劫数,独自奔赴绝境,替她挡下了这场足以碾碎命格、崩碎神魂的死局。
风从深渊谷底呼啸卷来,刮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夜凝眼底的沉静彻底碎裂,翻涌着滔天的慌乱、心疼与隐忍到极致的怒意。她不再有半分迟疑,足尖一点,身形骤然如离弦之箭,冲破层层黑雾,朝着那道满身伤痕的黑衣身影疾冲而去。
这一刻,她什么道心,什么大局,什么前路漫漫,尽数抛之脑后。
她只要他平安。
只要能靠近他、护住他、带他离开这片绝境,纵使逆伐天道、血染渊底、倾覆命格,她亦无怨无悔。
“旭映!”
轻唤一声,声线微颤,藏着压抑许久的酸涩与焦灼。
距离越来越近,那锁链穿骨的狰狞伤痕、那惨白无血的容颜、那微弱飘摇的气息,清晰无比地映入眼底。
可就在夜凝即将冲破黑雾、抵达他身侧的刹那——
虚空骤然一滞。
整片碎魔渊的阴风、魔气、流动的雾霭,尽数凝固一瞬。
嗡——
冰冷诡异的黑芒自虚空缝隙之中骤然炸开,一股凌驾渊底所有凶煞、阴冷、诡谲的威压,骤然沉降笼罩整片谷底。
这股气息不属于天道,不属于魔界,不属于三界任何正统道途。
是死寂、是荒芜、是万古阴翳沉淀的黑暗,带着刻意酝酿无数岁月的恶意,精准截断了夜凝所有前路。
一道纤细窈窕的黑影,缓缓自沉沉虚空之中踱步而出。
她一袭贴身玄黑长袍,衣料暗沉无泽,纹路隐现幽紫暗光,从头至尾覆得严密,一张薄如蝉翼的黑色纱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狭长冰冷的眼眸。
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淡漠、凉薄、嘲弄,藏着洞悉一切棋局的漠然。
正是一直隐于暗处、步步布局、搅动三界风云的黑衣女子。
她静静立在夜凝与旭映之间,不疾不徐,姿态慵懒从容,仿佛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她抬眸,目光淡淡扫过眼底心急如焚、欲冲破一切阻碍的少女,唇瓣轻启,嗓音幽幽凉凉,带着穿透人心的诡谲笑意。
“好不容易看他落局濒死,你这般急着救人,是不是太可惜了?”
一字一句,轻柔缓慢,却像寒冰利刃,狠狠刺入夜凝紧绷至极的心神。
夜凝身形骤然顿住,眼底翻涌的心疼瞬间被滔天冷怒覆盖。
是她。
从头到尾,这场针对性截杀、这场绝境埋伏、这场天罚锁身的死局,根本不是天道偶然清算。
是眼前这人,精心布局,刻意引诱,算准旭映离去后的命格弱点,算准碎魔渊的绝境地利,算准所有时机,将他硬生生困死在此地,蓄意诛杀。
“你拦我?”
夜凝语声极轻,却透着刺骨寒意,周身刚刚稳固的上古道韵骤然暴涨,金色神光自体内翻涌而出,与周遭漆黑魔气剧烈冲撞。
她此刻道心大成,承接上古箐谨神女遗泽,挣脱天道桎梏,逆命之力彻彻底底成型。周身气场凛然凛冽,再无从前半分局促软弱。
黑衣女子轻轻垂眸,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袖间流暗的纹路,笑意微凉:
“自然要拦。”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
“他护你太久、挡你灾劫太久、替你背负宿命太久。今日他自愿离你、自落绝境,本是他命定消亡之时。”
“我怎会容许,你贸然闯入,毁我棋局,救走该亡之人?”
她缓缓抬步,往前踏出一步。
仅此一步,整片渊底黑雾疯狂翻涌,无数幽暗煞气自地底升腾,缠绕周身,化作层层叠叠的漆黑雾刃,悬浮虚空,对准夜凝,蓄势待发。
“想救他,先过我。”
冰冷四个字,彻底封死所有前路。
身后,旭映依旧半跪血泊之中,锁链穿骨,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连抬眼的力气都无,只能凭着残存执念,死死撑着最后一缕神魂不散。
他听得到身前的对峙,感知得到骤然暴涨的两股强大气场冲撞撕裂虚空。
他想动,想挣脱锁链,想护她周全。
可浑身经脉尽碎,神魂濒临崩解,连抬手的力气都被天罚锁链彻底锁死。
唯一能做的,便是凭着执念苦苦支撑,不让自己就此寂灭,不让她孤身一人面对暗处强敌。
夜凝背脊微僵,心头又酸又痛,怒意焚心。
前有死敌拦路,后有挚爱濒死。
咫尺之距,却被硬生生隔绝成天涯陌路。
“让开。”
夜凝眸光彻底沉冷,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从未有过的凛冽锋芒。
“我若不让呢?”黑衣女子轻笑一声,眸光嘲弄,“夜凝,你如今的确得了古墟大道,道心稳固,挣脱了天道棋子之身。”
“可你以为,凭你刚成型的逆命之力,就能破我的局、从我手中救人?”
“未免太过天真。”
话音未落,黑衣女子骤然动势。
她身形快如鬼魅,残影一闪,瞬间逼近身前,掌心凝聚漆黑诡谲的煞力,不带半分预兆,直拍夜凝心口!
掌风阴冷刺骨,带着吞噬神魂、磨灭道心的诡异力量,远超三界所有术法正统。
沈寂见状眸光骤冷,长剑瞬间出鞘,剑光凛冽破空,欲上前替夜凝挡下这致命一击。
“不必。”
夜凝一声轻喝,语声坚定。
这是她的对局,是她与幕后布局者的宿命恩怨,更是她为救旭映,必须亲自破开的阻碍。
她要亲手击败这人,亲手撕碎这场禁锢所有人的棋局,亲手走到旭映身边,带他离开这片炼狱。
沈寂动作一顿,长剑悬于半空,最终稳稳收势,只立在后方警戒,随时接应护持。
年先生站在黑雾之后,眸光深沉凝望战局,指尖悄然捏紧棋子,眼底暗藏凝重。
黑衣女子的实力,远超他们预估的任何层次。
她不属于天道管束,不属于神魔轮回,是游离三界之外、蛰伏万古的黑暗本源,是这场乱世棋局真正的执棋者之一。
夜凝抬臂凝气,上古金色道韵覆满掌心,迎着漆黑煞掌,骤然对撞!
轰隆——!
金黑两股截然相反的恐怖力量轰然炸裂,冲击波席卷整片碎魔渊底。
周遭悬浮的雾刃瞬间崩碎,满地碎石尽数掀飞,渊底黑雾被强行撕开巨大裂口,明暗交错,震荡不休。
夜凝身形微退两步,掌心发麻,气血微微翻涌。
对方掌中的黑暗之力阴毒诡谲,无孔不入,试图钻进她的经脉,侵蚀她来之不易的稳固道心。
好在她身负箐谨神女正统道泽,神息纯粹浩然,克制世间一切阴邪诡煞。
黑暗之力侵入体表的瞬间,便被金色道韵层层消融、碾碎、逼退。
黑衣女子亦是微微侧身,眸光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凉:
“果然长进不少。”
“换做从前,这一掌,足以碎你道基、废你修为。”
“上古古墟一趟,倒是让你彻底脱胎换骨。”
可她语气之中毫无半分忌惮,依旧从容淡漠,仿佛无论夜凝如何成长,依旧跳不出她的掌控之中。
下一瞬,她十指翻飞,结出繁复诡秘的黑暗印诀。
渊底地底骤然窜出无数漆黑藤蔓,带着腐蚀血肉、禁锢灵力的幽暗煞气,破土而出,铺天盖地朝着夜凝缠绕封锁而来。
藤蔓粗壮狰狞,布满细密倒刺,触之即腐,沾之即伤。
四面八方,封死所有闪避退路。
夜凝眸光一凛,周身道韵骤然暴涨,金光护体,周身形成一圈澄澈圣洁的光域。
所有逼近的黑暗藤蔓碰触光域的瞬间,滋滋冒烟,迅速枯萎、崩碎、化为黑烟消散。
可藤蔓层出不穷、源源不绝,地底黑暗之力无尽滋生,刚碎一批,又涌来数十上百条,密密麻麻,层层围拢,不死不休。
黑衣女子立身黑雾中央,冷眼俯瞰,淡淡开口:
“你以为得了上古道韵,便能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