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霞漫过连绵起伏的荒古山原,西天云层被染成一层沉沉的橘红,落日的微光穿透稀薄的云霭,零落洒落在断岩嶙峋的大地之上。
此地距离那处灵泉秘境尚有千里之遥,山峦层叠,古木参天,遍地皆是上古大战遗留下来的断石残垣。断裂的石柱半埋于荒草之中,石壁上残留着早已褪色的古老符文,历经万载风雨侵蚀,只余下浅浅模糊的痕迹,无声诉说着过往仙魔厮杀的惨烈过往。
夜凝、旭映、年先生、沈寂四人,寻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暗域气息,一路行至这片荒原地界。
一路行来,气氛始终压得低沉。
方才他们远远感知到远方秘境方向传来一阵剧烈震荡,时空撕裂的波动一闪而逝,滔天的戾气冲天而起,转瞬又迅速敛去,仿佛方才那一番惊天动地的动荡,仅仅只是一场虚幻的错觉。
可四人皆是修为高深之人,分得清幻觉与真实。
那股力量绝非天道天罚,也不属于六墟残余的势力,阴冷偏执,带着一股近乎玉石俱焚的疯狂,那是属于暗域一脉独有的灵力特质。
夜凝一袭素色长裙,满头如雪白发随风轻轻飘拂,几缕发丝垂落脸颊。她体内生死蛊依旧蛰伏在血脉深处,平日里安安静静,可方才远方那股禁术波动炸开的一瞬间,蛊虫便在经脉之下不安地轻轻悸动,带来一阵细微的闷痛。
她微微蹙起眉峰,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清透的眼眸望向灵泉秘境所在的方向,眼底满是凝重。
跟在她身侧的那只灵狐,一身蓬松雪白皮毛,此刻也不安地压低身子,双耳向后抿起,鼻尖不停翕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灵狐自成长蜕变之后,对世间戾气、神魂损伤的气息格外敏锐,远方飘来的丝丝缕缕天道反噬的余韵,令它本能地感到警惕。
旭映就站在夜凝身侧,一身深蓝衣袍被山间晚风猎猎吹动。身为魔尊,他对暗域的气息再熟悉不过,方才那股疯狂的术法震荡,落入他眼底,让他眉宇之间覆上一层沉郁。他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握住夜凝微凉的手腕,掌心温热的魔源灵力缓缓渡过去,安抚她体内躁动不安的蛊毒。
指尖相触,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夜凝心口那一阵闷痛,才缓缓平复下去。
“那处秘境之中,有人动用了禁术。”旭映嗓音低沉,目光穿透重重山峦,望向远方云雾封锁的幽谷,“力量波动极强,是以神魂本源作为献祭的术法,绝非寻常斗法。”
他活过无数岁月,见过三界数不胜数的秘术法门,方才一闪而过的黑色血色符文印记,他一眼便辨认出来,那是暗域早已封禁,不许后人触碰的溯影回魂术。
暗域尊主负伤遁走一事,他们早已知晓。那日暗处冷箭偷袭,一箭伤脸,数箭紧逼,逼得那位高傲的黑衣女子狼狈逃离战场,当时他们四人就在不远处,碍于未知箭矢的威胁,没有贸然上前追击。
谁也没有想到,对方隐匿的疗伤秘境之中,竟然再起变故,甚至不惜燃烧神魂,催动被封印的古老禁术。
站在不远处的年先生,一身素净长衫,袖摆宽大,面容温和,眼底却没有半分轻松。他指尖捻着一片自地面拾起的干枯古叶,叶面上萦绕一丝尚未散尽的黑色戾气,指尖微微运力,枯叶便在掌心化作细碎粉末随风飘散。
“溯影回魂,溯过往之迹,窥消逝之影。”年先生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带着看透世事的沉静,“此术代价极重,燃烧寿元,撕裂神魂,不到走投无路,绝不会有人轻易启用。看来,暗域尊主身边,来了旁人。”
他推演天机多年,可方才那一瞬间,整片天机被禁术的力量彻底搅乱,卦象破碎,因果纠缠,什么都算不出来。仿佛有一层厚厚的黑雾,遮蔽了那片幽谷之内发生的一切,只余下动荡过后外泄的余波。
沈寂抱剑立在一块巨大的断岩之上,玄色长剑斜斜靠在肩头,一身劲装利落冷冽。他向来沉默寡言,观察力却极为敏锐,一双眼眸扫过四周地面,仔细探查空气中残留的每一丝气息。
地面的杂草有被无形力量碾压过的痕迹,地脉留有微弱震颤过后的余痕,空气中混杂着两种同源却气质截然不同的暗域气息。一种是他们数次交手,冷静隐忍,城府深沉的暗域尊主;而另一种,崭新而陌生,满是躁动、偏执,近乎毁灭的疯狂。
“两个人。”沈寂淡淡出声,声音清冽,“幽谷之内,如今是两道血脉同源的气息。其中一人,刚刚承受了天道禁术的反噬,神魂受损,气息虚浮不稳。”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神色皆是一变。
暗域尊主,竟然还有一位血亲?
过往无数情报卷宗,六墟搜集的三界秘录,魔尊旭映掌握的暗域旧史,全都没有记载过尊主还有一位妹妹的讯息。这么多年,烬璃就如同一个不存在的人,被牢牢庇护在暗域深宫深处,极少踏足外界,几乎不参与任何纷争,故而外界几乎无人知晓她的存在。
“原来是这样。”夜凝轻轻呢喃一声,雪白的长睫微微垂落,指尖轻轻抚摸灵狐柔软的头顶,灵狐不安的呜咽声才稍稍平息,“那位黑衣女子负伤躲入秘境疗伤,她的亲人寻来了,还不惜动用禁术,想要追查那名放冷箭之人。”
可那名偷袭者太过诡异。
当初那一箭,没有仙力,没有魔气,不留因果,不留痕迹,超脱三界术法的常理。连暗域尊主亲身遭遇,都无法捕捉对方分毫踪迹,如今纵然以神魂为祭催动回溯禁术,多半也是徒劳无功。
旭映的指尖依旧握着夜凝的手腕,能清晰感知到她血脉之中生死蛊沉沉起伏。他心中隐隐生出不安,那名暗处的射箭人,究竟是谁?对方的目标,仅仅只是暗域尊主一人吗?还是说,夜凝身负的生死蛊,韵笙留下的神魔血脉,所有纠缠在一起的宿命棋局,全都在那人的算计之中。
“若是禁术成功,他们便能查到偷袭者的线索。若是失败……”旭映顿了顿,眸光沉沉,“便会白白折损一条性命。”
以神魂做祭品的秘术,一旦一无所获,反噬便会加倍降临施术者身上。方才那股疯戾的力量骤然收缩,没有继续向外爆发,大概率是溯源失败。
山谷远方,再也没有传来新的术法轰鸣,只剩下一片死寂,仿佛方才那场撼动地脉的动乱,已经彻底归于沉寂。
年先生缓步向前,走到断岩边缘,目光望向层叠群山的深处。
“溯影回魂,也不是万能。若是那射箭之人本身跳出三界因果线,不受时光长河束缚,就算燃烧神魂,也看不到他的样貌踪迹。”年先生轻轻叹息,“今日这一场,多半是徒劳。只是这么一来,暗域这边,便彻底结下死仇。”
原本暗域尊主只是冷眼旁观三界棋局,时而出手搅乱局势,立场摇摆不定,并未完全站到他们的对立面。可如今,亲人因为追查偷袭者身受重创,这份仇恨,便会彻底转嫁开来。往后,暗域的力量,会毫无保留地搅动三界风云。
局势,又再一次变得复杂。
夜凝抬眼,望向远方层叠的云雾,心底思绪翻涌。
她见过暗域尊主,在之前数次交锋之中,那女子高傲冷绝,端坐于王座之上把玩红色羽翎,言语之间满是玩味,将所有人视作棋盘上的棋子。可方才透过那一缕外泄的气息,她隐约捕捉到一丝不一样的情绪,那是属于强者卸下伪装之后的疲惫与伤痛。
人人都看见暗域尊主杀伐狠绝,布局万里,可没有人看见她独自躲在秘境温泉之中,日日承受那一道无法愈合箭伤的蚀骨折磨。更没有人想到,会有一位至亲,愿意赌上性命,为她追索公道。
“她脸上那道箭伤,连灵泉都无法治愈。”夜凝低声说道,“那支箭上附着的毒素,十分古怪。和我身上生死蛊,似乎有某种隐隐的共通之处。”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其余三人。
旭映眉头紧紧皱起。
夜凝体内的生死蛊,万年前便由神女韵笙时代遗留下来,纠缠神魔血脉,无解难除。而射伤暗域尊主的箭矢,同样无视世间一切疗伤圣物,死死扎根皮肉神魂,寻常仙魔之力完全无法拔除。
两件横跨万年的诡异事物,气息隐约相通,绝不会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伤她的人,和生死蛊的源头,有所关联?”旭映看向夜凝,语气凝重。
“只是我的猜测。”夜凝轻轻摇头,雪白的发丝被晚风拂动,“我没有十足把握,可方才灵狐的反应不会骗人。灵狐蜕变之后,对这类跨越万古的诅咒类力量格外敏感,方才它躁动不安,便是同时感应到了禁术反噬,还有那箭伤残留的诅咒气息。”
脚下雪白灵狐轻轻叫了一声,像是附和主人的话语,尾巴不安地来回扫过地面荒草。
沈寂自岩石之上跃下,长剑在手中轻轻一转,收归剑鞘。
“不管二者是否同源,暗域现在已经是一团乱局。我们不宜贸然闯入那处秘境。”沈寂冷静分析,“里面两位暗域之人,一位身负顽伤,一位神魂遭禁术反噬,情绪疯狂不稳定。我们四人若是闯进去,极容易被当成仇敌,直接爆发死战。我们现在的战力,不宜再凭空多出一组强敌。”
沈寂的话十分现实。
他们的大敌本就是天道,还有六墟残余势力虎视眈眈。若是再和整个暗域全面开战,多方受敌,局面会直接陷入绝境。
年先生微微颔首,十分认同沈寂的判断。
“沈寂说得没错。我们不能直接介入幽谷内部。但我们也不能就此转身离开。”年先生目光看向地面,指尖在虚空轻轻勾画,推演着周遭地脉流转,“我们在此地布下隐匿监察阵法,远远观望。一来可以留意暗域接下来的动向,二来,若是那名暗处射箭之人再度现身,我们也可以第一时间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