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谷雾敛，泉温如故。

千年不变的氤氲白雾，在方才烬璃翻涌的戾气涤荡过后，渐渐趋于平缓。只是原本澄澈温润、满含治愈生机的秘境灵气，底色里悄然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暗红煞气，温柔不再，徒留紧绷的肃杀。

温泉中央的暖玉台上，黑衣女子静静倚坐水中。

湿透的墨色衣料贴合着单薄脊背，长发散落肩头，被暖泉水汽浸得柔软服帖。她右颊那道横贯眉眼的伤痕依旧暗沉乌青，顽固盘踞肌理，任凭周遭灵韵滔滔冲刷，依旧没有半分愈合的征兆，反而隐隐透出一丝死寂的黑气，缠骨附魂，阴毒不散。

方才烬璃近乎癫狂的誓言还萦绕在幽谷空气里，字字泣血，句句决绝。

偌大三界，无人敢为她这位暗域尊主逆伐天道、倾覆苍生，唯独眼前这个被她护在羽翼下万年的小姑娘，甘愿为她疯魔成性，血染八荒。

她垂着眼眸，鸦羽长睫轻颤，眼底沉淀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无奈，有酸涩，亦有一丝藏于深处、不愿外露的动容。

万载峥嵘，她早已炼就铁石心肠，杀伐半生，荣辱不惊，早已以为世间万事皆无法撼动她半分道心。可唯独烬璃这份偏执滚烫、疯烈纯粹的亲情，一次次击碎她万年不变的冷硬。

她抬手，指尖拂过脸颊边缘完好的肌肤，刻意避开那处顽伤，嗓音褪去了平日的威严冷冽，只剩浅浅的疲惫与温和：“璃儿，别闹了。”

“对手踪迹全无，术法诡异莫测，连我都无法窥探分毫，你贸然涉险，得不偿失。”

她太清楚那道暗箭的恐怖。

无仙力、无魔气、无术法波动，超脱三界所有功法体系，不沾因果，不露痕迹。这般诡异手段，绝非寻常仙魔所能掌控，背后潜藏的力量，早已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她纵横万载，算尽天机，窥破大道隐秘，尚且束手无策，更何况是素来不问纷争、修为尚浅的烬璃。

她护了她万年，所求从不是让她为自己复仇拼命，只愿她岁岁平安，无灾无难，永远鲜活肆意，不染世间半分血腥险恶。

岸边的烬璃依旧俯身伫立，白皙纤细的手肘搭在玉台边缘，琥珀色的眼眸里，方才沸腾的猩红戾气稍稍收敛，却依旧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偏执阴翳。

她定定凝视着姐姐清冷带伤的眉眼，目光温柔缱绻，却又藏着不破不立的疯狂。

“得不偿失？”

烬璃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浅、近乎病态的笑意，清软的嗓音裹着谷底微凉的风，轻轻回荡，却字字坚定，不容置喙。

“对姐姐而言，隐忍蛰伏、静待时机，是稳妥周全。”

“可对我而言，看着你日日蚀骨煎熬，看着你傲骨蒙尘、尊严受辱，却袖手旁观，才是最大的得不偿失。”

“我做不到。”

她微微俯身，距离泉水中央的人更近几分，温热的水雾穿梭在两人之间，模糊了眉眼，却模糊不了她眼底的执念。

“姐姐能忍旁人不能忍之痛，能扛旁人不能扛之辱，可我不能。”

“谁伤你一分，我便要溯源追根，谁辱你一次，我便要千倍奉还。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天道禁忌，我也闯得，我也扛得。”

话音落地，烬璃缓缓直起身形。

原本松弛垂落的墨色长发无风自动，肆意翻飞张扬，衣摆缀着的细碎银边在朦胧雾气中划出冷冽的光弧。她周身原本温顺流转的气息骤然剧变，一层漆黑如墨的戾气自脚底翻涌而出，丝丝缕缕缠绕四肢百骸，阴冷、死寂、霸道，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黑衣女子眸光骤然一凝，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色：“烬璃！你要做什么？”

她太熟悉这股气息。

这不是寻常修士的灵力，不是暗黑魔道的煞气，而是暗域失传万年、被列为第一道天道禁术的溯魂戾气！

是她当年拼死封印、严令暗域永世禁用的禁忌之术——溯影回魂术。

此术以自身神魂本源、寿元根基为祭，强行撕裂时空长河，回溯过往瞬息光影，可窥探世间一切隐匿踪迹、无解玄机。

可代价惨烈至极。

轻则神魂受损、修为尽废、寿元锐减，重则魂飞魄散、永世消亡，是彻头彻尾的伤己禁术，是三界公认的必死之局。

当年暗域先祖曾有人擅动此术，最终落得神魂俱灭、尸骨无存的下场，自此这道禁术便被彻底封存，连暗域核心典籍都尽数焚毁，绝不允许后人触碰半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藏得如此严密、从未展露过半分的禁术，烬璃竟然偷偷习得，甚至此刻，要为了她强行催动！

烬璃迎着姐姐骤然紧绷的目光，轻轻歪了歪头，眼底是全然不顾后果的偏执天真，却又疯戾刺骨。

“姐姐查不到，没关系。”

“天道查不到，没关系。”

“那我就用禁术，倒转时光，溯尽过往，把那个藏在暗处的老鼠，生生扒出来。”

她缓缓抬起白皙纤细的右手，五指舒展，掌心朝上，对准虚空。

下一瞬，诡异玄奥的黑色符文自她掌心凭空浮现，密密麻麻，流转着暗沉诡异的暗光，缠绕着细碎的血色纹路，是专属于溯影回魂术的禁忌印记。

符文跳动的瞬间，整个幽谷的灵气瞬间紊乱暴走。

原本温润治愈的灵泉活水骤然翻涌沸腾，千年恒温的温泉陡然变冷，水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寒霜，蒸腾的白雾瞬间被漆黑戾气吞噬，整片天地由暖转寒，肃杀刺骨。

“停下！立刻停下！”

泉中的黑衣女子神色骤变，素来从容冷静的眉眼第一次染上真切的慌乱。

她不顾身上伤势未愈，猛地抬手催动灵力，澄澈的暗域仙力自周身爆发而出，化作一道柔和屏障，想要阻拦烬璃引动禁术。

“此术折魂损命，无解无救，你会死的！”

万年沉稳，从未失态，可此刻看着妹妹周身翻涌的禁忌符文，她心底第一次生出极致的惶恐。

她失去过太多东西，看透太多离合生死，可烬璃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万年孤寂里唯一的光，她绝不能接受，这束光为了自己彻底熄灭。

可已然下定决心的烬璃，又怎会轻易停手。

她琥珀色的眼眸彻底染上猩红，眼尾泛起妖异的红痕，稚嫩绝美的小脸紧绷着，神色偏执又决绝。

“死又何妨？”

她轻声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视死如归的疯狂。

“我这条命，本就是姐姐给的。”

“万年之前，若无姐姐从乱世血海中将我救出，护我神魂不灭，我早已化作世间一抔枯土，消散于三界风尘。”

“姐姐为我活了万载，护我无忧万载。”

“如今，换我为姐姐赌一次命，天经地义。”

话音落下，烬璃五指骤然收紧！

掌心密密麻麻的黑色血色符文瞬间冲天而起，萦绕周身，疯狂钻入她的眉心神魂。

“溯影回魂——启！”

一声轻喝，清软的少女声线裹挟着惊天动地的术法震荡，狠狠炸开在幽谷之间！

轰隆——！

无形的时空壁垒被瞬间撕裂，整座上古秘境剧烈震颤，群山摇晃，地脉涌动，崖边千年古木簌簌落叶，碎石自崖顶滚落，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以烬璃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时空开始扭曲、重叠、倒转。

空气泛起层层叠叠的黑色涟漪，过往的光影碎片、消散的气息痕迹、瞬息即逝的画面，在虚空中断断续续浮现、闪烁、流转。

禁术催动的瞬间，极致的反噬之力瞬间席卷烬璃四肢百骸。

“呃——”

她身形猛地一晃，纤细的身躯剧烈颤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白皙的唇瓣瞬间被滚烫的血染透，妖艳刺目。

肉眼可见的黑色裂痕，顺着她白皙的脖颈、纤细的手腕快速蔓延，那是神魂被强行撕裂、肉身被禁忌之力反噬的征兆，是天道对擅用禁术者的天罚印记。

剧痛蚀骨，远超皮肉之伤，是直击神魂本源、寸寸剥离魂魄的极致痛苦。

可烬璃死死咬着染血的唇，不肯发出半分痛呼，挺拔身形不肯弯折半分。

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虚空流转的光影碎片，意志力偏执得可怕，硬生生扛住了神魂撕裂的酷刑。

泉中的黑衣女子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恐慌席卷全身。

她能清晰看见那些蔓延在烬璃肌肤上的漆黑裂痕，能感知到她神魂寸寸撕裂的剧痛。

那是连神魔都难以承受的天罚反噬，此刻，却由她年仅万年、心性尚且稚嫩的妹妹，硬生生独自扛下。

“烬璃！收手！我不准你再继续！”

她再也顾不上自身隐忍多年的尊严与骄傲，猛地从温泉中起身，湿透的衣袂翻飞，周身灵力尽数爆发，暗域尊主的磅礴威压席卷整座幽谷。

暖泉水花剧烈炸开，漫天水雾纷飞，她踏水凌空，朝着失控的少女疾驰而去，想要强行打断禁术，护住她的神魂根基。

可溯影回魂术一旦开启，便再无半途终止的可能。

强行打断，只会让烬璃神魂瞬间崩碎，当场魂飞魄散。

她伸出的手骤然僵在半空，所有的灵力、所有的动作尽数凝滞。

进退两难，束手无策。

万载以来，运筹帷幄、无所不能的暗域尊主，第一次陷入这般极致的无力与恐慌之中。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妹妹，为了替自己寻仇，以命祭术，寸寸受刑，濒临崩溃。

虚空之中，扭曲的光影碎片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