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沈清荷耳里，却声如擂鼓，因在她头脑中留下印记的，不过那句“与霍督主是旧相识。”

原来，是潜邸时的故人。她暗暗道，心中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叫她没来由的心慌。

“夜已深了，若论公事，大可明早再来。”霍玥冷声道，又睨了裴映一眼，向他走近两步，“究竟怎么回事？”他低声询问道。

裴映却浅浅笑着，拉住他黑色蟒袍的衣摆，行至一旁的苍松下。夜风微凉，松枝随风摇曳，发出簌簌声响。树欲静而风不止。

“曾经在潜邸时，云筝对你什么心思我可清楚得狠，你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裴映黑白分明的双眸又转了转，全然一副看戏姿态，“她那时得罪了萧贵嫔，既不愿做陛下的美人，你又对她无意，她只得离开王府，另寻出路。”

“人家一个姑娘家，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这些年在北镇抚司做暗探，风里来雨里去的，可辛苦得紧。如今新春已至，终于回京，可不得寻个落脚之处了？”裴映不紧不慢道。

“这与我有何干系？”霍玥神色依旧冷峻，“北镇抚司也有值房，回那处落脚不就得了？何故偏要来此？”

“我说霍成珏，你可真不懂得怜香惜玉，她便是会三两拳脚，终究是个姑娘家，北镇抚司的值房阴冷狭小，我都待不得半刻，何况她一介女流？”裴映又道，神色无奈，语气间似有责备。

“是圣上的意思吧？”霍玥终于回过神来，“你本不是爱管闲事之人。”

裴映见隐瞒不得，便索性承认道：“正是圣上的意思，他有意为你和云筝赐婚呢，只你与她多年未见，他便吩咐我将云筝带来霍府，让你们先叙叙旧。”

霍玥闻言，正欲开口拒绝，一阵晕眩席卷而至，“荒唐……荒唐……你便……便回禀圣上，这门婚事非我所愿，还望他……收回成命！”

“夜里子时了，你若要拒绝，便待明日入宫，自己同圣上说清。只我劝你，新春佳节，你还是勿要因此事坏了圣上兴致，一切待年节过完再说。”裴映见他强撑着起身，一副要踱步出府的架势，便认真道。

哪知他仍向着府门的方向疾步行去，便是一个趔趄。

“成珏！”沈清荷眼疾手快地上前，便与福宁一道搀扶着他，向着卧房的方向行去。

云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终于没有上前。她素来擅长察言观色，虽不知这面容秀美、清丽脱俗的女子是何许人，却瞧出她来这府上已许久了，且观她姿容气度，便知出身不俗。

或许，她便是霍玥藏在心底多年的那个女子？她暗想着。

待简单洗漱一番，霍玥再支撑不住，兀自躺在拔步床上，只觉天旋地转，胸口撕扯着喘不上气。

沈清荷便轻抚他心口，“公事再紧要，如何有身子重要？李太医多次叮咛，你不可劳累的。”她心下无奈，大年初一，他却还忙于公事，半刻不曾懈怠。

“无碍，睡一觉便无事了。”他尝试着放平呼吸，待呼吸平复，不由长叹一声，叹的是幕后主使尚不明朗，天子却还操心着他的闲事。

何况云筝虽是个很好的女子，他却从来对她无意，从前是，如今更是。因他心里，从始至终，唯有一人。

“我……我无碍了……你无须照看，回房歇着吧。”他抬眸望了望沈清荷，似是劝说，眸中却有难以言喻的情绪。

昨夜她温柔的触感那般清晰，此刻又隐隐从他身体最脆弱之处传来，便叫他觉着似一场绮丽多彩的梦，却又如昙花般转瞬即逝。

这话，便叫她心头不禁一沉，脑海里便又浮现出适才那女子面容。为什么心里隐隐有些刺痛？好似家中闯入了突如其来的入侵者。

可她又如何能以这府上女主人自居？她有什么资格介意？

见她久久不言，未有动作，他微微垂首，便瞧见了她神色间的黯然。

他虽未经人事，却素来擅长察言观色。“想问什么……便问吧。”他低声道。

“这位唤作 云筝 的姑娘，你……欢喜她么？”她试探着开口问道。

“从未。此事是圣上的意思，待明日一早我便入宫，向他陈情。”霍玥沉声道，语气坚决。

她闻言，心下有抑制不住的欢喜，却隐隐透出底气不足。她如何能劳烦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着忤逆圣意的危险，就为了……

“你若执意拒绝，怕是会惹得天威震怒，”沈清荷眸中含着惶恐，“我不值得，你为我冒险。”

“我并非为你，不过是为了我自己。”他便冷声道，“我霍成珏身为东缉事厂提督，虽是一介身子残缺的内臣，却还不至于连自己的人生大事都无法左右。”

“我若不欢喜这女子，便没有理由将她困在身边，徒增怨怼。如此不过是误人误己。”他又道，顺手将蟒袍的衣领拢了拢，“便是无你，我亦不会同意此事。”

“既如此，小女敢问霍督主，可有欢喜之人，可有想娶的女子？”他的回应，让她欢喜之余又被浇了一盆凉水，鬼使神差地，她便脱口而出。

“我欢喜的……从始至终只你一人，何必明知故问？”他暗暗道，却没有宣之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