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梵儿一手搀住他,一手摸了摸小鸟的胸口,感受到那里有力的搏动,这才放心对拾月绯道:“她没事。”
转头又看到阿音头上的冠翎被扯得七零八落,平日神气活现的一个小姑娘被折磨至此,不由对她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她的冲动。
她带着两小只迅速退到了凌渊身旁,把拾月绯交到他的手中。凌渊虽然对小白兔分外嫌弃,却也不忍心弃他不顾,就只能捏着鼻子扶住了,一路向外奔去。
如今所有的幻象已经消失,这座遗冢显露出了本来面目,不过是一片一眼可见边际的方寸之地。
遍地白骨之中,曾经最美的女神正在一点点化作飞灰。
身边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四壁已经现出巨大的裂纹,这里马上就要彻底坍塌了。
凌渊向后望了一眼——粉黛已经停止了挣扎,安静地站立在那里,她被烈火吻过的面庞上只剩下了一双深陷的眼睛,其中居然满是嘲讽。
他的心头一滞,仿佛有什么变故已经在他身上生根发芽,只是一时无法明了而已。
等到他们带着两小只重返地面,洒金一般的夕阳映照在身上,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尤其是拾月绯,一夕之间,他的洞府家园尽毁,人生信条被无情地摧残,甚至身上还背负了无数的命债。虽然经过林梵儿医治后肉身的创伤已经完全复原,可他整个人就仿佛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副行尸走肉。
阿音几次故意从他身旁走过,他都不理不睬,殷红的双眼黯淡空寂,毫无波澜。阿音甚至觉得,如果他这时候变回白兔,他那双毛茸茸的长耳朵,一定已经垂到了肩膀之下。
“喂!你给我打起精神来!”第五次路过都换不来他一个抬眸后,阿音终于怒了,停在他面前重重跺了跺脚,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拾月绯这才从僵滞中动了动,视线在她头上一掠而过,须臾的惊讶之后,重新变回了一潭死水。
阿音却“嗷”的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头顶。在秘境中,她被粉黛薅掉了不少冠翎,化成人形后颅顶就秃了一大块,就算林梵儿能够治愈所有伤痛,可是头发却不在此列。
如今她顶着头上的一道“沟壑”,即使拼命用两鬓的发丝遮掩,还是一览无余,活像个秃毛的山雀。
为此,林姐姐已经“告诫”过公子了,叫他脸上不能现出半点嘲笑的神情来。
出乎意料的,凌渊一口应允,甚至一反常态,主动提出帮她用须玄草垫在头上充充样子。
那须玄草褐丝黑缕,远看的确能够以假乱真。但这种草常伴枯骨而生,饶是凌渊以本源之力在棵乔木上催发出来的,阿音想到在秘境的遭遇,尤其是那片午夜梦回都挥之不去的骨海,就对他的好意敬谢不敏了。
现在被拾月绯看到了这副狼狈的形容,哪怕只是被他瞥得了一眼,阿音都觉得羞赧得难以自处。
可是她硬是忍住了落荒而逃的冲动,生生咬着牙放下了手,对拾月绯大声道:“你是不是在难过错信他人,被她蒙蔽酿下了罪过?!我们佛国有句话说得好,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更何况,你已经亲手为那些人报了仇,屠刀已落,功过相抵,满天神佛都不会再怪你了!”
拾月绯被她吵得蹙起了眉毛,本不想接话,可鬼使神差的,他开了口。
“满天神佛不怪,可是她却会怪我。”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了那幅“白兔望月”的刺绣,摊在膝头轻轻地抚平了上面的每一条褶皱。
阿音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她?是这副图案的主人吗?你愿意为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吗?”
拾月绯本能地想要拒绝,可是当他看到阿音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很像现在天上那皎皎的月光,他忍不住开了口。
其实故事很短暂。他与她,本就一面之缘。甚至那时他在她的眼中,只是一只连人形都没有白兔。
可是他却在梦中见过她很多次,那时他不知道她就埋骨在自己的身旁,误以为她那带着幽怨的眼神,是惊喜梦中的相逢。
如今想来,她是在怪他。
“才不是呢!即使当时她怪你,现在你让她重见天日,她一定会原谅的!”阿音大声道:“不信?我们妙音鸟一族能够余迹上感知故人的心念,你不妨把这图案给我,我帮你听听看!”
拾月绯虽然觉得她说得天方夜谭,可他已经被她的情绪感染,情不自禁地把刺绣递给了她。
阿音用一只手小心地捧着,假装掐诀施法,而后,把耳朵凑了过去。
可是,这一下,她就好像被定住了一样,歪着脑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拾月绯等得不耐烦,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阿音闭着眼睛制止:“嘘!”
“你别闹了。”拾月绯力尽心竭,只想尽快结束这一闹剧。
“我听到了!”阿音霍然抬头睁眼,指着天上的满月道:“她说她已经飞到了月亮上,不怪你了。快来看!”
拾月绯被她拉扯着站了起来,这时月上柳梢,近得仿佛触手可及。而那圆盘之中,依稀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和桂树下的玉兔凝眸相对。
小白兔就这样,被一只小鸟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