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你在和谁打电话?”黑暗中德卢卡突兀出声,也不知道他究竟旁听了多久。
随着他出声,四周环境正一点一点明亮起来——很明显他在逐步靠近阿什。光从楼梯口的方向照过来,顺着木质地板的纹路一路蔓延过来。
格雷被这一声惊得反手挂断了电话,回头看见德卢卡正在发光的脑袋,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了一下的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关掉!”他没好气道,把手机摔到一旁,平复着自己因惊吓而陡然拔升的心跳。
“什么?”
“没有和你说话!”格雷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臂,慢半拍的系统好像才迟来地感受到主人的怒意一般,咔哧咔哧闪了两下,终于关上了德卢卡身上恼人的炫目光效。可是它挑剔的宿主并没有因为它识时务的举动而感到满意,相反,格雷被气笑了。
如果这个东西从始至终就处于能关掉的状态,那他过去那么多被德卢卡闪到夜不能寐的夜晚究竟算什么?
接着他又想到曾经非要让他和德卢卡住同一个房间的索斯盖特。他大概觉得“竹马重逢”是一件很温馨的事吧,大手一挥把他和德卢卡安排在一起大被同眠。那个晚上格雷是睁着眼过的,前有狼后有虎,德卢卡在身侧发着光,面前是滚动着他内心活动的光幕,像弹幕一样在刷屏。以至于他第二天是装了满腹德卢卡少年心事离开的酒店房门。
这件事迄今为止仍然处于格雷半夜坐起来骂一句你有病吧榜单当仁不让的榜首。
……有些事不能细想,因为你一旦想明白了,你就会发现这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视野终于恢复到一片清净的黑暗,格雷艰难梳理好自己有些狰狞的表情,指使德卢卡去把客厅的灯打开。
德卢卡对这个家的构造显然比他熟悉得多,无视野的情况下畅通无阻地找到了格雷自己都不知道在哪的开关。
灯亮了。于是他终于得空施施然看向大半夜不睡觉,蛮有闲情逸致偷听自己电话的竹马。
“我没有偷听,”德卢卡不服气地小声辩解,在格雷开口之前抢答道,“我只是下来喝水,看见你手机屏幕亮着才过来看看的。”就算格雷没有说话,他从他的表情也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是吗?”格雷嗤笑一声,把茶几上的玻璃杯递给德卢卡,“道具忘记拿了,德-卢-卡-先-生。”他语气带着戏谑,视线在德卢卡故作无辜的脸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是给你的水,我的在这里。”德卢卡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嘴角翘起来,变戏法一般从身后的吧台上摸出另一杯水。他的眼睛亮闪闪的,显然很得意,在这种幼稚的,如同小孩子拌嘴一般的局面里获得胜利仿佛让他很快乐。阿什不欲继续这种无聊的对峙,转移话题道,“我把你吵醒了?”他看着德卢卡穿戴整齐的模样微微皱眉。
”没有,只是俱乐部那边有点事。需要我现在回去。”
“凌晨三点,你没搞错?有什么事紧急到需要你半夜赶回去,你知道被压榨到一定程度是可以反过来起诉俱乐部的吧?“格雷怜悯地看着他,好像他的脑子已经被昨天进的那个头球撞坏掉了。
”别这么说嘛,毕竟尤尔根根本就没有给我批假呀,你知道的。“德卢卡面上端起甜蜜蜜的恶魔微笑,”他们只是刚刚才发现我没有回去罢了。“
”我早说过你没必要非跟着我回来。“他对正在找车钥匙的德卢卡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德卢卡的手已经搭到门把手上了,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去看他。
“……呃,我……能发光吗?”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虽然自己也觉得这种说法很无厘头但还是决定说出来的,视死如归的表情,“你刚刚的动作像是在关灯。”
格雷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德卢卡已经开始心虚,才慢悠悠地点头。
“……怪不得你每次都能找到我。”德卢卡沉默半晌,艰难吐露。
“所以你下次不要在没开灯的时候偷偷进我房间了,很明显,真的。”格雷真挚地望着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他灰色的眼睛和微微扬起的下颌,以及那双温热的,几个小时前刚被德卢卡感受过温度的嘴唇。那些寒凉话语状似无意地从薄薄的双唇之间吐出,丝毫不在意对面人的死活。
“——我走了。”男人急匆匆地关门抽身,格雷在他身后放肆地笑了几声。
直到门沉沉地关上,车灯从落地窗前扫过又消失,他脸上的表情才慢慢收敛起来。那几秒钟的笑意像是被水冲刷过一样褪干净了,露出底下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刚刚完全是在依靠本能反应应付德卢卡,德卢卡出声的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完全是空白的。黑暗中突然传出的声音,来人逐步靠近的压迫感,所有的一切让他的呼吸几乎停摆,他被迫立刻从和米娅对话的那种状态中脱离出来,情绪的大起大落甚至让他的头开始产生实质性的疼痛。
手机在腰侧嗡嗡地响了一声,他捞起来,是米娅给他发了新的消息——另一个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
他想至少礼貌性地回复一下,告诉她他没事。
但他现在没有力气,也不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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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卢卡没走多远,开出大概一英里左右,估摸着阿什看不见他了,他就把车停到了路边。
俱乐部当然没有反人类到半夜把他召回去,克洛普确实是找他了,不过也只是提醒他明天下午的训练不要迟到而已。这只是他离开的借口,说出那样一番近似于表白之后的话,他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睡着?阿什在他门口折腾出的动静被他尽收耳底,他不敢随意起身,怕阿什可能会突然冲进来。直到那一连串虚浮急促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末端,外面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敢悄悄喘出一口气。
他在黑暗中等了很久,久到在某个他终于觉得阿什睡着的时间点,他决定起来看一看。
喝水是真的,听到阿什电话内容也是真的。他远远地只看见他手机屏幕荧荧的光,但下一秒阿什就极警觉地转过头来,旋即挂断了电话。那种不能也不想被他看到的急迫态度让德卢卡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说实话就是deeptalk之后他们双方好像都挺尴尬的,不管是重新回去睡觉也好还是就此顺势走掉,总之他看得出来阿什不想让他继续待在他面前。那人从上到下的整个身体语言都在诉说着让他赶快走开,从回避的姿势到急促的呼吸,从摔手机的动作到那句不耐烦的“关掉”。
所以他走了。
至于他为什么选择出来,那就牵扯到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了——克洛普为什么会给他发信息?
训练时间是早就定好的,不存在临时通知的必要,唯一的可能性是有什么东西提醒了克洛普,告诉他自己现在不在利物浦。
很明显已经有人拍到他出入格雷家的照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