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设整齐的书桌上,端端正正放着本摊开的,记满账目的厚簿。
二人隔桌而默好半晌,关游低低道了句:“我承认,庞铭那些书没白读。”
——谁家好人就这么把账簿放在桌子上!
关游用匕首将账簿一分为二,前半本塞给委红梅,后半本揣怀里:“此地不宜久留,走!”
二人从后院翻墙逃跑。
雨停了,城中打杀声几乎不闻。
“游儿!”
翻出面前的灰瓦白墙就能跑出右相府时,数不尽的相府家丁包围上来。
佝偻消瘦的中年男人鬼魅般出现在二人背后,粗粝阴鸷的声音好似铁片刮擦铁片:“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连个招呼也不和大伯父打?”
话音落下,天边晨光一点点撕开了漫长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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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
数不尽的宫人擦洗着太后宫,借了打火队的水龙冲刷,厚厚的浓血很难解决。
紫帝门到小广场间,充斥着浓烈血腥。
身负重伤的李持岸,被留在内宫太医署诊治。
万和殿前的鸣鞭声响彻皇城时,女太医刚缝好李持岸身上的最后一道口子。
“李少尹,李少尹?”她轻声唤醒李持岸,递到她嘴边一粒药丸,“这是止血镇痛的。”
“万太医,”稚嫩的声音打断了李持岸吃药,是始终守在旁边的霍家幼徒儿姜果,“多谢万太医救治家姊,我这里有御赐的止血镇痛丹。”
万太医看看自己手中药丸,又看看小姑娘满眼戒备递出的药瓶,摇头失笑:“御赐之物定然效果更好,我缝针手酸疼,劳烦你来喂李少尹吧。”
她们飞翎卫的人,真是谨慎到头了。
姜果喂药,擦汗,为李持岸掖好被子,无不认真仔细。
这厢万太医也写好药笺,交给人小鬼大的小姑娘:“按方抓药,三碗水熬一碗药,饭前服用,一日两次,有任何情况随时到旁边的差房唤我们,还有,李少尹身上多处金创伤,最深的地方能见到骨头,至今日夜里,一定照顾好,千万莫使之发热,不然恐有性命之忧。”
病人住在太医署,抓药熬药本该是她们太医署的差事,不过看样子,飞翎卫不会同意别人经手,她也乐得如此。
姜果牢记医嘱,叠声道谢,恭送万太医到门外。
“果子,果子?”李持岸在后面叫她,声音干涩,“给咱倒口水喝。”
昨晚到现在,她快要渴死了。
“不行,”姜果合上门回来,掖紧她身上的被子,“太医说你失血过多,伤口刚刚缝合,不能这时候喝水,我给你擦擦嘴唇好了。”
小果子倒碗水,沾湿手帕,给仰卧不能动的人擦那双干裂起皮的唇:“我还没这样侍候过师娘,大师姐你可真有福气。”
李持岸趁机舔唇润口,被果子啧嘴瞪了几眼,可她麻沸散作用未退,脑子尚有些迷糊,没有理会小师妹的警告,迟钝问:“你几个师姐师兄,怎么样?”
她亲眼看见六师妹宋演被埋在箭雨中,七师妹周鹤霄最后冲向了禁卫军的步军重甲。
若非当时被伍凌死死拉着,率先带头冲向步军重甲的人,理当是她李持岸。
姜果脸上爬上悲痛,转身去脸盆里绞手巾,声音在哗啦水声中格外沉重:“太医还在救治姐姐们,她们伤得特别特别重,师娘和师父都哭了,我,师娘让我寸步不离看着你,我还没有时间去问她们的情况。”
李持岸试图抬手,全然无力,浑身知觉暂失,只有被缝起来的伤口处一揪一揪得疼:“你去,去问问。”
“不行,我不去,”姜果拧来手巾,给大师姐擦脸上干巴的血污,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师娘说这里还不算安全,我要守着你,你一定不能出意外。”
李持岸逗小孩,故作严肃嘶斥:“姜果子,你不听我了话是不是?”
果子抿起嘴,两包眼泪眼瞅就要掉下来。
房门咯吱声响,劲装佩刀的于冠庵推门而入:“你又在吓唬你小师妹。”
“师娘!你终于来了!”
姜果哭腔扑进于冠庵怀里,眼泪股股往下流,怕得发抖,全然没了盯着太医救治时的镇静。
于冠庵搂着幼徒安慰片刻,给小孩一把糖果,让她出去找点东西吃。
年幼的孩子跟着她们担惊受怕,整宿未眠,可只要太上皇帝活着,霍家人就不能从小安乐无忧,有些腥风血雨,她们必须学着面对。
姜果甩着两行眼泪直奔出门,不用猜也知道,是去询问其她姐姐们的情况。
于冠庵沉默片刻,来在床边坐下:“你师父跟二圣和殿下临朝去了,霍偃一时半刻无法赶来宫里。”
李持岸干咽下喉咙深处翻上来的血腥浊气,说话时感觉嗓子粘作一片,发音困难:“红梅呢,师娘,红梅怎么样?”
于冠庵抚开首徒脸颊上粘着血块的散发,愧疚难当:“持安,抱歉。”
“师娘?”李持岸本名李持安,十来岁时,为避新师娘于冠庵名讳,改名李持岸。
“昨夜我们的人在信和仓库外跟丢红梅,她至今下落不明——持安,你做甚?”于冠庵双手按住她肩膀,“你伤得重,不能起来,快躺下!!”
李持岸面色惨白,用力说话时,颈上青筋暴起:“申进虽败,其宫外势力盘根错节,我得去找红梅,师娘你松开我!”
“你不要命了!家里那么多人都帮你找的,你躺下!”
“骗人!”
李持岸嘶吼出来,带血腥的话冻住于冠庵,“我就是你们霍家的耗材,红梅的死活你们有谁会真心在乎?!申进党败了,你们巴不得红梅死在外头,好给你们省去善后的麻烦,对不对!”
“啪!”
回过神的于冠庵,一巴掌打偏李持岸的脸,嘴唇颤抖,“痴儿,你再说一遍?”
李持岸挣扎着滚跌下病榻:“那就别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