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析刚要起身，手腕却被按住。

“王妃不胜酒力。”谢清辞淡淡开口。

“诶，这敬意怎能少了，既不能饮酒，以茶代酒也罢。”太后唇角微扬。

旨意落下，却迟迟无人斟茶。

负责斟茶的宫女不知去了何处，只余旁侧布菜桌上搁着一壶热茶。

场面一时有些骑虎难下，扶月见状，只得端起茶壶上前，要给阮析斟茶。

事出诡异，阮析盯着这盏热茶，脑中已经转了几十道弯，正想着怎么推拒，身侧忽然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

“劳烦也给在下斟一杯。”顾蕴川起身拱手：“臣实在不胜酒力，怕喝多了御前失仪，也以茶代酒，望太后陛下恕罪。”

太后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扶月见状会意，也不管他死活，连忙上前也为他斟了一盏。

顾蕴川当下一口饮尽，似是渴极了。

阮析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原书男主都喝了，想来这茶应当是无毒的。

她这才放下心来，正想捏着鼻子向阮伯渊敬茶，手腕却再次被谢清辞按住。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朝靖安侯的方向草草一举，仰头饮尽，算是替她受了这杯。

没想到太后还不肯罢休，又笑道：“哀家听说大军出征前，要饮三碗壮行酒，这仪式可不能少了，就当讨个好彩头如何？”

“边关却有此俗！”边俊都尉连忙附和：“三碗下肚，旗开得胜！”

说话间，宫女们已经端着海碗上来，阮析一看便皱眉，这碗口比巴掌还大，真喝了三碗，就算今日身体扛得住，明日定是要头疼的。

皇上皱眉开口，“明日还要出征，喝坏了身子不妥，便以茶代酒吧。”

太后颔首，没再多言。

阮析抬眼望向太后，对方依旧端着那副含笑的模样，此刻恰好转眼望向她，四目一对，看得她脊背发凉。

怎么这般轻易就同意了换成茶，难道这茶当真有问题？

可是方才顾蕴川也喝了，没见有什么异样。

除非，这毒不是下在茶里。

扶月瞧着原先那宫女还没回来，端着茶壶就要上前，被阮析抬手拦下。

“妾身来为王爷斟吧。”她站起身，接过茶壶，“也算是妾身为王爷祈福，祝王爷征程顺遂。”

阮析紧紧握住茶壶，神经紧绷，眼睛飞快扫过壶身。

这茶壶盖身平整，不像是子母壶的机关。

如此，要下毒的话，只能是在这……

阮析弯腰端起方才宫女送来的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强壮镇定地倒茶，手一滑，茶碗落在金砖上，一声脆响碎成几片。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阮析已伏地跪下。

“陛下恕罪，臣媳一时紧张，失手了。”

惠安帝哪里瞧不出太后的心思，无非是因着他不肯用李都尉，便拿谢清辞的人撒气。

他自懂事以来便活在她的阴影里，早已憋了一口闷气，这个并非他生母的女人，步步紧逼。

他渐渐学会了听话，忍了所有不能忍的，终于熬到称帝，却发现，这天下依旧不是他的。

就连自己的一道旨意，都会被内阁依着太后的旨意随意改动。

他没有燕王那样的用兵之能，可治国理政必是不差的，否则先帝怎么会传位于他？

只要跟着燕王慢慢学，迟早有一日，他也能独当一面。

他不服，这口气，他憋了太久。

“无妨，用旧盏便是。”惠安帝挥了挥手，示意宫人收拾。

阮析暗暗松了口气，起身拿起他先前用的盏，斟满茶递到谢清辞面前。

这回总该没事了。

谢清辞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一口饮尽。

阮析不安地盯着他，见他微微扯了嘴角，又递出杯盏。

茶斟了满杯，他却迟迟未动，额角青筋忽然暴起，他侧眸狠狠地剜了上座一眼。

太后依旧含笑回望。

谢清辞喉头一滚，咬紧牙关，又饮下一杯。

第二杯下肚，阮析却见他眼睛红了几分。

第三盏茶，谢清辞转过身，面朝殿上，声音沉稳：“第三杯，臣替麾下众将士，敬陛下与太后。愿边境永宁，国泰民安。”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他重重放下杯盏，身形微颤。

“王妃衣裙沾了茶渍，她下去换身衣裳。”

皇帝颔首应允。

谢清辞看着阮析起身离席，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紧紧扣住掌心绷带，血渍渐渐渗出。他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臣……去外面醒醒酒。”

说罢也不等首肯，便踉跄起身，步伐沉重地向外走去。

夜色沉沉，长廊上晚风带着夏日特有的闷意。

谢清辞几乎是拖着身体在走，转过两道宫墙，避开值守侍卫，他终于是忍不住，扶着朱红廊柱弯下腰，一丝鲜血沿着嘴角滑落。

眼前阵阵发黑，他用力眨了眨，还是不死心，想再看看能否追上她。

可五脏六腑像是被利刃来回搅动着，这些皮肉之苦他早已挨惯了，只恨这双逐渐脱力的腿，愈发不听使唤。

前面就是沧池岸，人迹罕至，是他们先前约定相聚的地方。

可下一秒，他终于是撑不住了，脚下一个踉跄，他伸手死死扣住廊柱，才堪堪稳住身形。

算了。

他忽然不想往前追了。

如此狼狈的样子，他不想再被她看到了。

他转了方向，走向另一侧僻静处，想着让墨风先把她送走。

可是轰鸣作响的耳朵里，还是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正一步步朝他靠近。

他眼前渐渐发黑，胸口一阵翻涌，一口血再也压不住，直直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