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洗过最快的一次澡,草草处理完伤口,再出来就看到阮析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裙。
她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小碟酒渍梅子,嘴里还含了一颗,脸颊鼓鼓的,将嘴里的梅子左右摆弄。
谢清辞本以为自己没什么胃口。
每次他魇症发作,醒来都是灌两碗汤药便算熬过去了。
可是接过阮析递来的一碗热粥,就着酸甜的梅子和几样清爽小菜,不知不觉竟喝完了一碗粥。
排骨熬得软糯入味,许是被温着的时间久了,米香浓郁,温温热热地咽下去,连带着心底那点针扎的别扭,也慢慢化开了。
阮析叼着笋尖偷偷瞄他。见他除了端碗的手还有些微颤,唇色偏白,又恢复成往日那个清冷孤傲的模样,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又添了一碗粥。
一路走回来她算是发现了,除了手掌上,他身上竟没有半点外伤,好奇心勾得她心痒难耐,求生的本能又让她不敢细究。
只好拣着点旁的话说,顺道把自己择干净,她可不想让银子不明不白地溜走。
“今日我去见沈夫人了,她似乎对帮扶南涧女子的事很是上心,说十五那日的佛会上帮我募些银两。”
谢清辞执筷的手停下,意外地抬眼,触到她的视线又移开,“是吗。”
“出来时碰巧遇上顾大人,便顺道了解了几句当时的情形。”
“啪”谢清辞放下筷子,语气淡淡地:“明玉轩也养猫?”
他果然还是揪着去看猫的事不放,这人怎么这般较真了。
“我又没答应去看,这不是跟王爷回府了吗。”
阮析作势捂住胸口,“晚膳都没吃好,一心记挂着王爷,方才那屋子好可怕,吓到我现在胃里还有些不舒服呢。”
她抬眼望过去,眼尾泛着点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清辞不由得想起青溪接风宴上,她颤抖的后背,眼神微微错开,伸手夹了颗梅子放进她碗里:“吃些酸的压一压。”
“以后……不会再让你看到这些了。”
阮析瞧着他语气软了,立刻乘胜追击,“王爷觉得这梅子可还合口味?我新制了两罐,可都还在厨房放着呢。”
谢清辞矜持地一点头:“尚可。”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起身,从里间拿了瓶药酒出来,单膝跪在她面前,挽起她的裤腿。
倒在手上揉搓,皱眉看着她的膝盖,上面的淤青还没散得完全。
药酒倒在掌心搓热,覆上她膝头,力道缓缓按着,“明日宫宴少走动,我还在,他们不敢太为难你。”
提到明日的宴会,阮析心中也颇为不安。她没敢将太后监视着江南祖母的事说出来。
她也曾想过求谢清辞庇护,或是帮祖母迁居。
可太后又何不是手眼通天,如此一来,便是明着与太后作对,等于把祖母推到明面上,反倒成了太后拿捏她的把柄。
她不愿让一个无辜的老人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虽然也不知明日宴席是何光景,可不知何时,他的存在竟然能让她稍稍安心,至少不用独自面对了。
“前几日的品妆会,听长公主说边郡都尉夫人回京了,太后近来也频频召人觐见,似乎要有什么异动。”阮析想起近来听到的风声,顺口提了一句。
“这边郡都尉是什么来头?”
谢清辞冷笑一声:“不过是世家出来的酒囊饭袋,若是真有本事,怎么还会让区区沙匪搅得边境不得安宁。分明是辨不清西域细作的试探,连大昭驻边有多少兵力都被摸得一清二楚。”
阮析听出言外之意,皱眉问到:“太后这之后与他们往来,难道是想推人顶替你去边境?”
谢清辞松了手上的动作,抬眸看她。
他跪在地上,从下往上看过来,原本细长的丹凤眼,也显得圆润了几分,阮析竟看出了一丝缱绻的意味。
“无妨,你明天跟紧我便是。”他放下她的裤腿,收回手。
“好。”阮析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珍重,自觉好笑地错开眼。
谢清辞站起身,还想说些什么,末了却只道:“你去沐浴吧,夜里不宜吃太饱。”
阮析这一夜睡得昏昏沉沉的,很不安稳。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冒名顶替的骗局败露,谢清辞一怒之下将她绑在那间暗房,无尽的黑暗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她浑身疼得要命,麻绳深深勒进手腕,连跪地求情都摇摇晃晃。
谢清辞冰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本王说过,平生最忌恨欺瞒。”
“王爷,看在我们同盟一场的份上,放了我吧,我还给您腌过梅子……”
阮析想着用什么打动他,却发现自己除了几罐梅子,竟什么都拿不出手。
谢清辞冷笑一声:“多看你一眼,本王都嫌脏了眼。”
接着一阵穿心的剧痛袭来,温热的血溅在暗房的墙上,成了又一抹鲜红的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