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析抬眼，示意王掌柜说下去。

“同住的几个小丫头都说方娘脾气古怪，不爱与人说笑，她的东西更是碰不得。”

“有一回见隔壁铺的姑娘见他她起得早，被褥没叠齐整，顺手帮理了理，夜里她回来竟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那姑娘哭着来找我说了半箩筐的委屈。”

王掌柜大约也觉得说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惹人笑话，可东家既存了疑，他也不好只捡好话讲，以免误了判断。

“还有桩事十分蹊跷，她总揣着个玄色布囊，日夜不离身，连洗澡都带着近浴房去。”

阮析略作沉吟，“我明白你的顾虑，她来时阵仗确实有些惊天动地。今日这些话你也别同旁人说，只当她是寻常管事便是。”

王掌柜点头应了，便退下出去招呼客人。

没片刻方娘便回来了，她两处周转，身上却不见半分风尘，举止端方得体，若是忽略那张过于严肃的脸，倒像是哪家世家出来的掌事嬷嬷。

见了阮析，她正要行礼，阮析先一步起身，笑着拉过她的手腕，按在凳上坐下。

“咱们之间不必讲这些虚礼。你调的这几瓶面脂我挨个试过了，质地清润，很是适合夏日使用。”

方娘听了这话，面上仍是淡淡的，“太久没上手，手艺难免有些生疏，否则也不必日日去作坊里盯着，怕底下人拿捏不好火候。”

“瞧您这手艺，倒像是做了一辈子脂粉的。”阮析假意试探：“先前也是开妆坊的？可比我这半道出家的强多了。”

方娘似是早备好了说辞，答得滴水不漏：“先前嫁去云岭，奈何夫君不中用，全靠我支着个小摊度日，走街串巷给人梳妆，闲时便自己琢磨些面脂花露卖，小打小闹的，哪比得上东家的大生意。”

“都是混口饭吃，能练出这般手艺已是难得。”

阮析知晓她定然不会轻易露底，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机跟踪她，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她作势叹了口气：“今日找您来，实是有桩烦心事，想请您帮着拿拿主意。”

“东家但说无妨，能帮上忙的，老身定竭尽全力。”方娘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想必您也听说了，咱们大批原料在税卡动弹不得，我好不容易张罗了场善会，凑了些银两，又有几位夫人愿意出资，在南涧给当地妇人建作坊。”

阮析垂下眼，一脸愁容。

“可为首的沈夫人对我存着偏见，数次求见都吃了闭门羹，如今正愁着该备份什么礼，能博得她几分好感。”

“沈夫人？可是宰相府那位吗？”方娘向前探身，语气终于有了几分波动。

“正是，偏偏她素来不爱脂粉钗环，铺子里这些东西竟挑不出几样合心意的。”

见方娘垂眸思索，阮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与人打交道，姿态很重要，尤其是还不相熟的时候。

她今日早早在此等候，且雇佣关系摆着，她难免心生警惕。

可若是有求于她，这情形便不大一样了。

既是求在她擅长的领域，又淡了生分，她自然愿意多上心。

“这王夫人，平日里可有有什么喜好？”

“她一心礼佛，日常只吃素，崇尚素净，也不爱浓妆艳抹。听说身子不算康健，平日甚少出门见客。”

阮析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了几盒妆粉。

“我想着她就算不出门，平日里也是要见客的，便用紫茉莉仁、珍珠粉、益母草调了几盒养肤素粉，你帮我瞧瞧，可行不可行？”

方娘接过，取了一点抹在手背，细细推开，“肤感细腻，颜色也自然，东家一手撑起晚香阁，手艺果然精细。”

她接着说：“老身从前走街串巷时倒也听说了，有些高门里的夫人们，嫌府里妆娘手艺粗鄙，又不愿请外头的妆娘入府失了身份，索性便不怎么上妆了。”

“尤其是礼佛的人家，最忌讳铅粉、朱砂这类矿料，觉得上脸伤身子。”

“可出门见客素面朝天又失了体面，久而久之，便索性推了应酬，只在家中办些小宴。”

方娘语气笃定：“依老身看，沈夫人多半也是这般，您这素粉正合她心意，若是再添上些合宜的香氛调妆，便更好了。”

阮析面上掩不住喜色：“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她连忙将几盒妆粉收好，“您制的这瓶安神油我也一并带上，正好凑成一套。”

她走到了门口，似是想到什么，转头说：“对了，铺子里多是年轻贵女光顾，可以先照着他们的喜好研制新品，不必面面俱到，先试试她们的反响。”

说罢便翩然离开了。

看来方娘的警惕心强得很，既然她不愿轻易摊牌，那她也不介意慢慢陪她演。

托谢清辞的福，近来她演技可愈发精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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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眉梢，阮析窝还在小厨房磨蹭，其实给沈夫人准备的胭脂早已调好，还添了苦橙花油提香，明天登门的东西也都打点齐整，可她就是磨磨蹭蹭不想回房。

她在等。

“王妃，书房的灯还亮着呢。”扶月端着杯温水进来，小声道：“奴婢去问过墨风，说王爷还有约莫一个时辰才能忙完。”

谢清辞刚回朝，一堆积压的公务雪似的压下来。早朝后要去兵部议事，回到府上往往已近午膳。

午后又有朝臣络绎不绝来拜谒，求办事的、商量对策的，就算推了大半也还剩了许多。

晚膳多在书房用，余下的公事，总要熬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