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

颜欢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见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便识趣地闭了嘴，弯腰钻了进去。

马车缓缓前行，颜欢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边，被夜风一吹，眼皮微微发沉，便合上眼，准备眯一小会儿。

忽然，身旁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今日多谢殿下。”

颜欢掀开眼皮，淡声道：“你先前也算救了本宫，更何况颜徊那小子为你求情，若不救，倒显得本宫不近人情。再说，你也交了诊金。”

“殿下……想经商？”

“怎么，不行？”颜欢的嗓音冷了几分。

“臣，不是那个意思。”沈修低低咳了一声，“若殿下想，臣手下还有些能力不错的人，可供殿下差遣。”

颜欢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沈御史都说是你的人了，他们要是将本宫的钱送错了门，本宫找谁说理去。”

沈修缓缓开口：“殿下连臣也信不过？”

颜欢冷哼一声：“你？本宫留你一条活路，算是仁至义尽了，别来扯什么莫须有的关系。”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块，车身猛地晃了下，沈修的身体被牵动，像是扯到了伤口，呼吸加重了几分。

“蓁蓁。”

颜欢的指尖轻轻一蜷，面上神色未变：“你莫拿蓁蓁来本宫面前说理。且歇了心思，旁人，本宫到底是不放心的。”

“蓁蓁。”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低，听着已然没什么力气。

颜欢敛了神情，将目光重新移向车窗外，夜风从帘隙间挤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随意拢了一下：“沈御史，多说无益，本宫不会用你的人，也不会将商铺归还。”

“……颜蓁蓁，我知道是你。”

沈修的话像一根细针，悄悄扎进颜欢心口，她面色依旧，指尖却早已冰凉，连说出口的话也带着阵阵寒意。

“沈御史莫不是被老虎伤了脑子？本宫是大齐的长公主，不是蓁蓁。蓁蓁已经死了，死在你眼前，死在西苑湖底。”

沈修定定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才开口：“殿下敢发誓么？”

“什么？”

“用清晏的性命发誓，”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不是颜蓁蓁。”

颜欢眉心微蹙，语气讥讽：“拿别人的命来逼人发誓，本宫还是头一回见，沈御史可真有意思。既如此，本宫也不好拂了你的意。要不——就拿你的命来发誓，如何？”

沈修像是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低低咳了好几声，牵动了后背的伤，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等那阵咳过了，才缓过气来。

“怎么？”颜欢语气冷下来，“轮到沈御史自己，便舍不得了？”

沈修靠在软枕上，微微抬了一下眼，嘴角浮起一点弧度：“不用了。蓁蓁既然不想认，为夫便不问了。”

为夫？

真是不要脸。

颜欢狠狠瞪了他一眼：“沈御史，慎言！”

沈修见她恼了，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马车还在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声响沉闷。颜欢偏过头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将手拢进袖中，没有再开口。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两个人各自清浅的呼吸。

进了城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街面上大多人家熄了灯，只有零星几家铺子门口还亮着灯笼，暖黄的光铺在青石板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稳，听见颜黎唤她，颜欢直起身，正要抬手掀帘。

“欠你的，我愿以余生赎之，只求蓁蓁莫要舍了我。”

沈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哑而执拗。

颜欢倏地转过身来，沈修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便感觉到颈侧微微一凉，有什么东西正抵在那里。

“姓沈的，别以为你受皇兄器重，本宫就不敢动你。”颜欢指尖的银针抵着他侧颈的皮肤，若再往前送上一分，便会刺破皮肉。

沈修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目光很冷，似乎动了杀心，可他还是将脖颈往上送了半寸。

那又如何？她早就杀过他一次了。

银针立刻没入皮肉，血珠顺着针身滑落，滴在她的指尖上。

“酒还埋在那棵桂花树下，匣子里的信，我已经看过了。”

颜欢闻言，指尖微微一滞，近日杂事缠身，她倒是忘了还有这一茬，只是没想到他已经先一步看了。

“本宫不善饮酒，也懒于书信往来，沈御史此言，怕是认错了人。”

说罢，她收了针，弯腰钻出马车，帘子也随之垂落，将那张苍白的脸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