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徊梗了梗脖子，硬撑着把腰背挺直了，下巴微微扬起，朝她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的表情：“殿下，我能扛。”

颜欢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扫了他一眼：“怎么，颜小将军也有怕的时候？”

“不是……”颜徊干笑一声，“殿下，您莫开玩笑了。我这点皮外伤，回去让随行太医看看就行了，不劳您……”

“快些脱，”颜欢打断他，“还是，你想让本宫亲自动手？”

颜徊闭了嘴，到底没敢再犟。

他又磨蹭了两下，见她不松口，只好认命地解了衣襟。

颜欢瞧着，这伤确实不算深，但边缘被虎爪带得不齐整，翻着一道细细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

她从怀里摸一个青瓷瓶，将朱红的药末倒在伤口上，又将那几片草叶放在掌心里搓了搓，揉出奶白的汁水，然后轻轻地敷上去。

草汁接触到皮肉时，颜徊的肩头微微绷了一下：“嘶——”

“忍着些。”颜欢柔声道。

等她将最后一角敷好，正打算从自己衣摆上撕一条布来替他包扎时，李昂的声音从身后骤然拔高。

“公子——！”

颜欢回头看去，只见沈修趴在地上，脊背朝上，那石青色的袍子从肩胛到腰际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底下的皮肉翻开来一片，血正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淌，洇开一大片暗色，正不断往外扩去。

李昂已经跪在他身边，脸色惨白，手还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里落。

颜黎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从腰间摸出信号筒，拔开盖子往天上举。

一道红光拽着细长的尾烟蹿上去，在半空中“嘭”地散开，炸成一道红色的烟痕，挂在天幕上。

“殿下，沈、沈修好像被老虎抓了！”颜徊盯着那片血淋淋的后背，脸色又白了一分。

颜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扯着布条在他伤口上绕了一圈，用力一拉：“你别动，仔细自个儿的伤。再说了，黎姐姐和李同知都在，他那边如何，也不劳你这个伤员操心。”

“可是……”

“好了。”她打了个结，起身时拉了他一把，“你既担心，便过去看看。”

不过被老虎抓了一下，不至于没命，但肯定是要受些罪的。

缓坡上，沈修还趴在那儿，眉头紧皱，似乎在强忍着痛苦，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子正在日光底下亮着。

那头虎横在不远的地方，肚皮朝上，已经不动了。

颜黎站在旁边，刀尖染着暗色的血渍，见颜欢过来，她将刀往身后藏去，皱着眉往前拦了一步：“殿下，这地方不干净，您还是别过去了。”

“无妨。”颜欢绕开她的手，走到沈修身侧。

他身下地上的血已经洇开了一大片，颜色比刚才更深，边缘处还在慢慢往外扩。

像是知道她来了，沈修挪了一下脑袋，偏头看向她，断断续续道：“殿下……无事……臣……放心。”

话音刚落，李昂突然朝她跪了下来，额头抵着泥地，磕了好几下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殿下，您、您救救沈大人吧……求您了。方才您给颜小将军上了药，这会儿他胸前的伤口都不流血了……”

颜徊闻言，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缠着伤口的布条上确实不再渗血，似乎也不怎么疼了。

他抿抿唇，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抬眼看向颜欢，试探道：“殿下……要不，您给沈御史治治？”

颜欢眉心微蹙，救他？她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蒐礼大典、钟山、李姓官员。

当时确实还存着几分将信将疑，今日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父亲的死确有蹊跷。

颜徊心性单纯，还念着旧日情谊，可她没那么大度，做不到对杀父仇人施以援手。

更何况，阿姐的信号已经发出，接应的人很快就会来。

死不死的，且看他造化。

见颜欢没吭声，颜徊缓缓垂下眸子，喉结动了动，心里有些懊恼。

他也知道这会儿提这个不太合适，可沈修到底是差点儿成了自己姐夫的人，也是一条人命。

“殿下，沈御史流了那么多血，担架抬出去再颠一路，怕是撑不到太医来。”说着，他扯了扯颜欢的袖口，嗓音放低了些，“沈御史方才也算是救了殿下，您就行行好，救救他。”

颜欢侧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你倒是会替旁人操心，自己的伤还没好利索，就惦记着给别人求情。”

真是个善良的……傻弟弟。

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随手朝他扔了一个东西。

颜徊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是那瓶红色的药。

他二话不说便蹲下身，把沈修背上那块染透的布掀开，整瓶药全倒了上去。

血沫子被药粉一激，往外翻了一下，他抬手便撕了沈修衣袍里衬的布条，叠厚了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