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你——」
苏怀霜把嘴擦了一下。
「纸能吃。」她说,「我十七岁那年,在师父的书房里偷看过一本册子,被他逮住。他什么都没说,只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我,说:吃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记在脑子里的,谁也抢不走。」
她抬起眼睛。
「玄机子观主,那两行字,我背下来了。」
「永昌三十九年腊月十九,事成,三百四十口,尽。」
「谢贺兰玄,三人共之。裴背约,当除。」
她顿了顿。
「对吗。」
玄机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青烟从铜炉里冒出来,直直地往上升。
升到半空,被风一吹,散了。
过了很久,玄机子说:
「你不该这么做。」
「我知道。」
「你这么做,我就必须杀你了。」
「我知道。」
玄机子把手放下来。
他把铜炉,往地上,顿了一下。
炉里的香,灭了。
「可惜。」他说。
他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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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那六个人,一起动了。
苏怀霜没有退。
她把那截断剑横在身前。
她的肋骨在疼,她的背在疼,她的两条胳膊抬不起来。
她还是把剑横住了。
第一个人冲到面前,被她一剑砍在肩上。
断口很钝,砍不深,可砸碎了骨头。
第二个人从侧面来。
苏怀霜往旁边一躲,躲开了,可她的脚下一滑。
她跪了下去。
第二个人举刀。
刀没有落下来。
一支箭,从她身后的地上射出来,射穿了那个人的咽喉。
裴无欢趴在地上。
她的手里,握着一支箭——是从自己背上拔下来的。
她把它扔了出去。
血从她背上的洞里涌出来,把地上的土染红了一片。
苏怀霜回头。
「别动!」她喊。
裴无欢没有理她。
她撑着地,坐起来。
她捡起第二支箭——那是从第一个倒下的人身上抽出来的。
她把它握在手里,像握一把短刀。
「跑。」她说。
「我不——」
「跑!」
苏怀霜咬着牙,把她重新背起来。
她往山道旁边跑。
旁边是坡。
坡很陡,陡得站不住。
她背着人,一路滑下去,滑了十几丈,撞在一棵树上。
她爬起来,继续跑。
后面的喊声,在坡上头。
苏怀霜跑进了一片林子。
林子里全是枯树。
树是死的,皮是灰的,一根一根戳着,像一片烧过的骨头。
她跑出去半里地,看见前面有个洞。
洞口很小,一半埋在土里。
洞口边上,立着一块木牌。
牌上的字,被虫蛀了,只认得出两个:
**汞禁**
苏怀霜停住了。
她回头看。
后头有火把。
她低头看那个洞。
洞里黑。
黑得看不见底。
而且有一股味。
一股极淡的、金属一样的甜味。
「无欢。」她说。
「嗯。」
「这是炼水银的洞。」
「怎么。」
「洞里有毒。」苏怀霜说,「人进去,待久了,会坏脑子。」
「那我们——」
「进去。」苏怀霜说,「他们不敢追。」
她背着裴无欢,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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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很宽。
比洞口看起来宽得多。
进去三步,就是一个大洞,能站几十个人。
洞壁上全是坑,是凿出来的。
地上散着碎石头,还有一些碎了的陶片。
苏怀霜把裴无欢放下,靠在壁上。
她自己也坐下来。
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把嘴张开,大口大口地喘。
喘了一阵,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
她看见了。
洞的最里面,靠着壁,摆着一排坛子。
不是陶的,是釉的,青灰色。
一共十二个。
苏怀霜撑着地,站起来。
她走过去。
她蹲下,把第一个坛子的盖子掀开。
坛子是空的。
可坛壁上,结着一层白白的东西。
她用手指刮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
她的手停住了。
「无欢。」她说。
「嗯。」
「这是沉眠散。」
裴无欢没有答。
苏怀霜转过头。
裴无欢的头,歪在肩膀上。
她的眼睛闭着。
苏怀霜跑过去,跪下去,把她抱起来。
她的脸是烫的。
烫得吓人。
「无欢。」
没有反应。
苏怀霜把她背起来,往洞口走。
走到洞口,她停住了。
外头天已经黑了。
火把在林子里,来来回回地走。
她退回去。
她把裴无欢放下,把她拖到洞的最里头,靠着壁。
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然后她坐下来,把她抱在怀里。
洞里很静。
那个金属一样的甜味,一直在。
苏怀霜把下巴,抵在裴无欢的头顶上。
「你挺住。」她说。
裴无欢没有说话。
苏怀霜闭上眼睛。
她在黑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说话。
她说得很慢,很轻。
「我给你讲个事。」
「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在后崖摔下去,腿断了。师父背我上来,走了两个时辰。」
「他背我的时候,一只手托着我的腿,一只手抓着藤。」
「他的手在抖。」
「我问他:师父,你累吗。」
「他说:不累。」
「我说:你在抖。」
「他说:那是风。」
「那时候我信了。」
苏怀霜停了停。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年四十九岁。背我上来之后,他在床上躺了三天。」
「他骗了我。」
洞里静下来。
苏怀霜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脸。
那张脸在黑里,看不清。
她的手,把那件外衣,往上拉了拉。
「我不骗你。」她说。
「我说过我活着回来,我就会活着回来。」
「你也得活着。」
她的声音,低下去。
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要是死了,」她说,「我这辈子,就再没有一个人,能让我说这些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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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火把散了。
苏怀霜背着裴无欢,从洞里爬出来。
她没有走山道。
她顺着一条干了的溪沟,往东走。
走了五里,天快亮的时候,她看见了。
半山腰上,有一座庙。
庙很小,塌了半边。
剩下的那半边,还有屋顶。
苏怀霜背着人,往上爬。
爬到庙门口,她的腿一软。
她跪在门槛上,往前扑。
扑进去的时候,她用最后的力气,把身子侧了一下。
她让自己垫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