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照没有跟她们走。
石桥镇那家药王会分号的后院,伙计腾了一间柴房出来。柴房里铺了干草,生了一盆火。
伙计姓吴,是吴伯的侄孙。他把牌子供在柜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把自己家里最好的一床被抱来了。
临走的时候,苏怀霜跪在柴房门口。
「庄主。」她说。
燕照靠在草堆上。
他的眼睛只剩一只还能睁。那只眼睛看着苏怀霜,看了很久。
「你要说什么。」他说。
「我要问一句话。」
「问。」
「清河要是被逼到没有办法了,她会怎么样。」
柴房里静了。
火在盆里"噼啪"响了一声。
燕照闭上了那只眼睛。
过了很久,他说:
「她会死。」
苏怀霜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九岁那年,」燕照说,「她养过一只猫。那猫偷吃了厨房的鱼,我娘要打死它。清河抱着猫,坐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天。」
「我娘说,你放下,我不打。」
「她不放。」
「我娘说不打是骗她。我娘一棍子下去,打在猫头上。猫死了。」
「清河没有哭。」
「她抱着那只猫,坐到天黑。然后她自己去后院挖了个坑,把猫埋了。」
「从那天起,她再没养过活物。」
燕照睁开眼睛。
「她不是不怕。」他说,「她是知道,抱着不放的东西,人家能当着她的面砸了。」
「所以她先放手。」
苏怀霜低下头。
「庄主。」她说,「我要是见着她,我怎么说,她才肯信我。」
燕照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从草堆上,撑起半个身子。
苏怀霜赶紧扶住他。
他把嘴凑到她耳朵边上。
他说了八个字。
说完,他躺回去,把脸转向墙。
「去吧。」他说。
苏怀霜跪在那儿。
她把那八个字,在心里念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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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眶热了。
她把头磕在地上,磕了三个。
磕完,她站起来,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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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东,第二天。
裴无欢的箭伤开始烂。
苏怀霜在路边的水沟里洗了布,给她换。
布揭开的时候,伤口周围的皮是黑的,黑了一圈,往外扩。
「箭头有毒。」苏怀霜说。
「不是毒。」裴无欢说,「是锈。」
「锈也能烂。」
「烂就烂。」裴无欢说,「走吧。」
苏怀霜没有动。
她跪在那儿,看着那块黑。
「你发烧了。」她说。
「有一点。」
「多少。」
「不知道。」裴无欢说,「你自己摸。」
苏怀霜把手背放在她额头上。
她把手缩了回来。
「不能再走。」她说。
「能。」
「我说不能。」
裴无欢抬起眼睛。
她的眼睛是浑的,眼白上一层血丝。
「苏怀霜。」她说,「会审在十五。今天十一。」
「我知道。」
「三百里,走了两天,还剩一百八。」
「我知道。」
「那你坐下干什么。」
苏怀霜没有答。
她把布重新盖回去,缠好,打了个结。
然后她站起来。
她走到裴无欢面前,蹲下去。
「上来。」
「我自己走。」
「上来。」
「苏怀霜——」
「我说上来。」苏怀霜说,「你要是再跟我犟一句,我现在就把你绑在树上,等你退了烧再走。」
裴无欢看着她。
看了三息。
她趴上去了。
苏怀霜把她背起来。
她的肋骨疼,她的背疼,她的两条腿都在抖。
她背着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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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追兵来了。
不是从后面来的。
是从前面的山口出来的。
苏怀霜背着人,站在那条山道的中间,看着山口那边。
一共七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道袍,手里没有兵器。
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小铜炉,炉里点着什么,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玄机子。」苏怀霜说。
玄机子没有答。
他往前走了十步,停下来。
「苏姑娘。」他说,「你们走得太慢了。」
「你追得太快了。」苏怀霜说,「你一把年纪,腿脚倒好。」
「我不是跑来的。」玄机子说,「我是坐车来的。车里有垫子。」
他把铜炉换到左手。
「我从来不吃没必要的苦。」
苏怀霜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
玄机子看着她背上的裴无欢。
「你把她放下来。」他说,「我说几句话就走。」
「你说。」
「不。」玄机子说,「你放下来,我说。」
苏怀霜站着不动。
玄机子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我说。」
他把铜炉举起来,晃了晃。
「这炉里点的,是一种香。」他说,「香不毒,香只是让人想睡。」
「一点半刻,人就开始困。困了就想躺下。躺下以后,我要是不管你,你会睡两个时辰。」
「睡两个时辰,什么都没有。」
他停了停。
「我要是管你,你就不醒了。」
苏怀霜的背,僵住了。
「你要什么。」她说。
「手札。」玄机子说。
「手札被你的人拿走了。」
「不是我的人。」玄机子说,「是我的徒弟。」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
「我徒弟现在,管我叫师叔。」
苏怀霜没有说话。
「手札在他那儿,我没法子。」玄机子说,「可我知道,你撕走了另一样东西。」
苏怀霜的呼吸,停了半拍。
玄机子看着她。
「那一页,是两页。」他说,「我粘的时候,用的是浆糊,不是胶。浆糊干透了会脆。」
「你撕的时候,摸出来了吗。」
苏怀霜没有答。
「摸出来了。」玄机子说,「你那一瞬间,眼睛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
苏怀霜把牙咬住了。
「那半张纸,」玄机子说,「不是我的。」
「是谢无咎的?」
「是他的。」玄机子说,「腊月十九那一夜,他写的。写完撕成两半,一半塞给我,一半他自己收着。」
「他为什么给你?」
「因为我要。」玄机子说,「我说:我要一个凭据。不然我死不瞑目。」
他低下头,看着铜炉里的青烟。
「他给了我。」他说,「他笑着说:你拿着吧。这东西在你手上,你就跑不了。」
苏怀霜明白了。
那不是凭据。
那是绳子。
「所以你要拿回去。」她说。
「我要拿回去。」玄机子说,「我拿回去,他就会想:这东西在我手上三年,我一页都没看过。」
「他就可能留我一条命。」
他抬起头。
「苏姑娘,你把那半张给我。」
「我给你,你放我们走?」
「我放你们走。」
「你的香呢。」
「我把炉子灭了。」玄机子说,「我转身,我坐车回去。你们往东,走得动走不动,看你们的命。」
苏怀霜看着他。
她背上的裴无欢,呼吸很轻。
烫。
烫得透过两层衣服,烙在她背上。
苏怀霜把手,在裴无欢腿上,捏了一下。
很轻。
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好。」她说。
她把裴无欢放在地上。
她蹲下去,把手伸进靴筒。
她摸到那半张纸。
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停。
然后她把它抽出来。
她站起来,把纸举起来。
「在这。」她说。
玄机子往前走了三步。
他伸出手。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那半张纸的时候——
苏怀霜把纸,塞进了自己嘴里。
她嚼了两下,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