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进京当日,李筠早早下了朝,在御书房里坐了半天,却是一刻的折子也看不进去。
要见这位久未碰面的皇叔,他心中莫名忐忑,问齐相:宁王进京,咱们要去城门口等吗?
齐则言答他,陛下是君,宁王是臣,不能坏了礼法,陛下在此静候宁王前来拜见便是。
可他毕竟是朕的皇叔。
虽说李筠与他并不熟悉,但若说对唯一血亲的到来毫无期待,自然也是假的。
他想了想,决定折中一番,在议事殿前的重华门迎接这位皇叔。
齐则言却对他的做法不置可否,拖了再拖,直到消息传来,宁王的车驾已到宫门,才与李筠踏出殿门。
李筠下辇时,那辆马车恰好停在重华门外。
墨绿色的车帘被一把折扇挑开,先探出来的是只戴着翠玉扳指的手,肤色白皙,一看便知主人养尊处优。
随即帘子大敞,一名男子探身出来,他身量高挑,一袭孔雀蓝常服穿得熨帖,前斜襟处垂着串碧玺珠串,随他下轿的动作轻晃。
宁王年近三十五,眉目间却不见多少岁月的痕迹,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尾恍若带着几分笑意。
李筠望着他徐徐走来,想,按照规矩,宁王该向他行礼,而后自己要急忙将他扶起,说皇叔不必多礼…如此在心中演练几遍,李筠有了准备。
可他忘了这位皇叔不是个会按规矩出牌的。
李晋在那堆人中瞧清中央小小一只的李筠,眼睛亮了亮:
“小竹子,几年不见,出落得愈发俊俏了。”
李筠打好的腹稿登时忘了个精光。
竹儿是母后给李筠起的乳名,自小这般喊到大,从前齐则言也如此唤他,可八九岁上,李筠觉得是小娃娃的叫法,不准他们再喊。
他不曾想到,皇叔竟还记得这个称谓。李筠听了,顿生几分亲切之感,且宁王的脸细瞧着也同父皇有几分肖似…
他这么想着,鼻尖一酸,眼眶倏地红了。
身旁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李筠抬头,见齐则言目露担忧地望着他,忙眨眨眼睛,对他扯出一抹笑意。
李晋默默打量这对君臣,拿折扇一拍脑袋,边说着“你瞧我这记性”,边撩袍跪下来要给李筠行大礼。
李筠忙将他扶起:“皇叔不必多礼。”
李晋确实没和他多礼,瞥见李筠身侧的齐则言,略一点头算作招呼:
“小齐相。”
齐则言回了个拱手礼:“臣参见王爷。”
李晋端详着他,忆起多年前某次进宫,他去御书房拜见李稷,路过太液池,忽闻湖面传来一阵笑语。
扭头望去,瞧见池心的凉亭里,他那小侄儿正拉着一少年在嬉戏。
他问了一嘴宫人,才知道那少年是老齐相的长孙,上个月刚选的太子伴读。
李晋暗忖,几月前皇兄便开始遴选太子伴读,从齐相的长孙到谢将军的幼子,他那时想,这哪里是替小太子挑玩伴,分明是要为东宫培养洗马重臣,太子不过七岁,未免太心急了些。
可天确有不测风云。
他道:“本王记得你们自小便形影不离的,如今还是一样。”
宁王摇着折扇,讲起一件往事,说那日李筠从文华殿下学,趁侍从们拿书袋的功夫,一眨眼便没了人影,宫人们钻遍每一间宫室,将皇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
那边,齐则言乘着马车回到齐府,将要下轿时,却有只小手从座底伸出来,捏住了他的袍角。
齐则言惊讶地往下看去,见小太子蜷在轿底,一张小脸不知从哪儿蹭得灰扑扑的,正腼腆地冲着他笑。
“被齐府洗干净捧着送回皇宫时,小竹子还扒在齐相身上不肯松手,哭着闹着要和则言哥哥回家去呢。”
啊,还有这么一回事么?
李筠不大记得了,他看向齐则言,见齐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便知道确有其事,不禁有些脸热。
也幸亏李晋这一打岔,叔侄初见的拘谨被这桩旧事冲散不少。
…
…
怀中的小犬已死去多时,李筠抱着云团,任英娘怎么劝慰也不肯松手。
云团小小的身子已经僵了,雪白的毛却还是软的。李筠把它拢在怀里,下巴抵着它的小脑袋,一声不吭。
他想不明白,前几日云团还能追着他摇尾巴,舔他的手心,怎么一转眼就没了呢?
李筠尚无法接受突如其来的别离,只期望云团沉沉睡了一觉,不消片刻便会醒来。
直到母后像他怀抱着云团一般,将他抱到膝上。
她没有同记忆里那般温柔地哄骗李筠,说云团是天上的仙犬,会投胎做人,回到他的身边。
那双同样拓印在他脸上的眼睛目带戚色。
“竹儿,”她说,声音轻飘飘的,“你总这样,母后怎么放心得下你呢?”
…
李筠在梦中流泪。
他的脸蛋陷在锦枕里,蹙着眉,泪水打湿了枕巾一角。
一只手轻轻替他抚去脸上的泪水。
它仿佛并不为了宽慰谁,顺着那道泪痕向下,手指碰到李筠的嘴唇,用指尖轻轻拨动他的唇瓣,沿着他的唇缝狎.昵地抚弄。
唔,李筠缓缓睁眼,看清坐在床边的身影。
临近酉时,窗外已是黄昏,那人的表情也藏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李筠自然认得出齐则言的气息,只当方才感受到的抚摸是梦中古怪的臆想。
“则言哥哥。”他下意识向齐则言伸出手臂。
那人顺势将李筠搂在怀中,贴着他的耳畔,嗓音不知怎的有些低沉:“陛下魇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