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站着的镇北王不知何时坐下了,屋子荒,桌椅板凳上全是蜘蛛网和灰尘,但有一个木箱子十分干净,周宣岷就坐那上边。
“人醒了,大山大水,过来问话。”
大山大水应是,然后看见被周宣岷坐着的木箱子,那是他们昨晚吃饭喝酒的桌子,今早匆匆忙忙的,只来得及用水冲一冲上边的秽物,也不知冲干净没有。
这种事断然不能再说出来恶心主子的,要不然还得再加十军棍。
大山很严肃的提问。
“你是哪里人?”
“乐山人。”
“名字是什么?”
“我姓左,我娘希望我以后做事能勤奋些,就用‘勤’字当作我的名。”
“你……”
蓝夏看不下去,连声打断,“能问点大家都不知道的事情吗?”
大山抓了抓后脑勺,“你们家私房钱都放哪里啊?”
左勤瞪大眼睛,一时摸不清几位爷的真实目的,问得这样隐秘,难不成是想拿他的家人相要挟?他不是镇北王手底下的兵,不熟悉镇北王的办事风格,只听闻镇北王治下严厉,为人苛刻,是再世阎王,可行径再霸道,到底是正统军官。正统军官,也同流氓匪寇一般,不讲武德吗?
来不及细想,左勤突然心慌起来,一想到家中老母亲佝偻的脊背,还有正值青春年华的小妹,当即冒了冷汗。他之所以答应做这些混账事,都是为了得到赏钱让家人的日子好过,但如今,刀都抵在家人脖子上了,他还要金子作甚?
这样一想,左勤越发觉得小命难保,立时求饶道:“我招我都招!求王爷将军放过我的家人!”
这一声求,尤为恳切,是那种因为临近死期而产生的悔恨之情,这一双饱含泪光的眼睛里,没有对国家对战友的愧疚,只有自己这一条无法承受富贵的贱命。若不是被绳索束缚着,左勤恐怕早已跪在地上用力磕头,拼命把头磕出血来,以求大人绕恕。
周宣岷目光冷冽,并不觉得他可怜,从前在长安办案,需要常常在刑狱里走动,如左勤一般虚伪可憎的人比比皆是,谁不说自己可怜,不说家人可怜?难道抓着长官哭上一遭,长官就不治他们的罪了吗?
国有国法,情总是要排在法后边的。
那些犯了错、被定了罪的人,再可怜,也要先把自身欠的账还清。
“你若是真将亲人的安危放在心上,又岂会做出这般不仁不义的举动?卖国求荣,是株连九族的死罪,新兵入营必须先熟记军法,你敢说不知?你如今搬出家人掩饰,不是知错,而是怕死。”周宣岷把道理掰开讲给左勤听,希望他能改过自新,真心为他口中的家人考虑考虑,而不是助纣为虐,一错再错。
话毕,见左勤面上闪过错愕之意,周宣岷趁势放缓语气,刚柔并济地沉声说道:“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或可考虑将功折罪,从轻发落。”
左勤闻言脸色一白,不再嘴硬,一五一十地将一切内情和盘托出。
副指挥使高有才于五月二十找到左勤,让他帮忙送信。左勤任粮秣官,常年往返军营和周边村落,和乡民、粮商打交道,时不时会帮忙将军中士兵们的家信送往商队,让其帮忙传信回家。所以一开始,左勤并不奇怪,反倒是十分庆幸,高副指挥使出手阔绰,每回送信都给不少赏钱,这让左勤攒下不少闲钱。
“直到六月初九那日,途中下大雨,信件不甚被淋湿,我忧心信件因此损毁,失去这份肥差,便将信件打开检查。这一查才知,高有才送出去的根本不是家书,而是军机密要。”
“我当时吓懵了,这东西要是被发现在我手里,岂不是会没命?所以我就又将信藏了起来,回到军营后,我拿着信件去质问高有才,结果他却不认,还说这东西如今在我手上,他只要禀报上峰,便能坐实我的罪名。他让我选,是继续帮他,还是被扣上通敌卖国的罪名,乱棍打死。”
“我没得选。”
左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以为感动了天地,到头来只感动了自己。
“后来,我也是偶然偷听到高有才说话才知,原来他是听命于京城的高官。那人源源不断给高有才送钱财,千两万两的,不计其数。二人一直书信往来,通过我偷运出去的布防图,最后就落到这位高官手里。连同和敌军暗中联络的种种勾当,全都是他一手筹划安排。”
周宣岷眉峰一沉,往前微倾身子,沉声追问:“可知那高官姓名?”
左勤垂着头,拼命回想当日窃听的对话,眉头紧紧拧起,半晌才迟疑开口:
“我听见,副指挥使称呼他,”左勤的话音顿了顿,似乎在奋力回想,紧接着,周宣岷听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莫大人。”
话音落下,帐内骤然一静。
好巧不巧,头顶瓦片沙沙作响。
以为是刺客,或是其他有心之人,蓝夏提了刀便冲出去,动作太快,大山大水没来得及跟上。
正要动身,却听身边周宣岷模棱两可地说了句大惊小怪。
“猫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