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那边的楼。"祁颜用下巴指了指远处,"最高的那栋,玻璃幕墙反光的,是祁氏集团的总部。"
何幸眯起眼。
确实有一栋楼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一把竖在城市中心的刀。
"你以前……在那里面待过?"他问。
祁颜沉默了一会儿。
"去过几次。"他说,声音很淡,"我爸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能看到整座城市。他喜欢让我站在窗前弹琴给他听。说那样能让我'理解格局'。"
何幸没说话。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小小的祁颜,穿着整齐的礼服,站在一整面落地窗前,背对着整座城市,手指在琴键上机械地跳动,而祁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头也不抬地听着。
那不是音乐,是汇报演出。
不是给听众听的,是给权力听的。
"现在想想,"祁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那扇窗,其实和祁宅的墙没什么区别。都是玻璃做的牢笼。"
何幸的拳头攥紧了。他忽然很想砸碎什么东西。
那栋楼,那个办公室,那面落地窗——他想把它们全砸了,砸到祁荣再也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玻璃,来关住祁颜。
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和祁颜一起,看着远处那栋闪着光的楼。
"走吧。"过了很久,何幸说,"该回去了。"
祁颜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下楼比上楼更难。台阶不稳,光线昏暗,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何幸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祁颜。走到三楼的时候,祁颜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水泥块上,身子猛地一晃——
何幸几乎是本能地转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完好的右手被何幸牢牢攥住,温热的掌心贴着冰凉的皮肤。
祁颜稳住身体,没有挣脱,也没有道谢。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秒——
何幸的眼里带着未散的紧张,祁颜的眼里是一片平静的、接受了所有狼狈的坦然。
然后何幸松开了手,转回身,继续往下走。
"……下次看路。"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祁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回到仓库后,何幸把电池重新装回手机,开机,等何溪栗的回复。大约过了十分钟,信息来了:
"学校今天正常上课。但我在校门口看到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不是之前那辆帕萨特,是辆奥迪A6,车牌遮了。车里坐了两个人,一直在看进出校门的人。我假装路过,听到他们在问保安'最近有没有陌生面孔进出'。"
何幸的脸色沉了下来。奥迪A6,遮牌,问保安——
这不是警察的做派,是私家侦探或者雇佣兵的套路。
祁荣已经不满足于在酒店和学校周边布网了,他开始往更细的毛细血管里渗透。
他把信息给祁颜看。
祁颜看完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把手机递了回去。
"你姐安全吗?"他问。
"她没事。"何幸说,"她够聪明,不会被人盯上。而且她是教职工家属,祁家的人不敢在学校里明着动她。"
祁颜点了点头,没再问。
何幸把手机和电池分开放好,然后走到隔间里,从背包里翻出那件脏校服,重新叠了一遍。
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何幸。"祁颜在门口叫他。
"嗯?"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我知道。"何幸头也没抬,"等风头过去一点,我们就往南走。去邻省,我姐说的那个同学那边。"
"要多久?"
"不知道。"何幸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但至少现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祁颜走进来,在床沿坐下。
他看着何幸叠衣服的动作——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那件校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但在何幸手里,却像是某种不容亵渎的信物。
"何幸。"他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何幸有点不耐烦,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火气。
祁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被找到了。你会怎么做?"
何幸叠衣服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祁颜。祁颜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期待。他只是在问一个假设,一个他们迟早要面对的问题。
何幸把校服放下,站起身,走到祁颜面前。
他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认真。
"我会挡在你前面。"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管是谁,不管多少人,我会挡在你前面。他们要抓你,就得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这不是情话。
不是誓言。
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用他全部的戾气和执拗,给出的、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祁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覆在何幸的头顶上,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野兽。
"好。"他说。
。一个字。
轻得像羽毛,重得像山。
窗外的风又大了。铁皮屋顶发出轻微的震颤声,像是大地的呼吸。远处国道上的卡车轰鸣声依旧沉闷而遥远,提醒着他们: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追捕的网还在收紧。
但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在灰尘和霉味中,两个少年交换了一个不需要任何定义的承诺。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