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谁都没料到，何晋衍这北境之战，一打就是两年。

祁念禾早已习惯了何晋衍在外征战的生活，只要每个月都能按时收到他从北境寄回来的家书，她知道他在沙场之上仍然平安，便能安心，亦能开心。

舒望公主开设的免费学堂，已经来到了十间。她按照何晋衍之前的建议，将每一年入学的学生们分了不同的组，并且安排自己的佳友教师们，为已经在学堂学习过一整年，并且留下来继续学习的学生们，于新的一年传授更为复杂的知识。

小临舟转眼已到了能跑能跳活泼的年纪，他果真聪慧过人，日日都缠着母亲学文学武的，不亦乐乎。祁念禾不是教导好学的小临舟，就是处理多家学堂之事，每日都忙得晕头转向，哪里还有心思顾及远在北境防线的何晋衍。

“母亲，父亲何时回京呀？”

小临舟趴在祁念禾坐着的书桌边，眨着大眼睛看着母亲，奶声奶气地问道。

他如今已满了三周岁，说话极为流利，每隔半月都要来问母亲这个问题。他知道人都有父母双亲，可是自己的父亲，却一直以来都仅仅存在于母亲和其他人的口中，他好像从未见到过父亲真人。

祁念禾已对儿子的这个问题习以为常，也一如既往地耐心回应他：

“母亲不是同你说了，我们小临舟的父亲，可是战功显赫的大将军。如今正于北境打仗呢，这战事何时结束是说不准的，因此母亲也不知，他何时才能凯旋与我们团聚。”

她温柔地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不禁在心中感叹，这孩儿真是个孝顺的，可是每日都念着自己的父亲呢。

“母亲总说父亲是厉害的大将军，那么应该可以一下子就打跑敌人呀。为何临舟等了这么久，都不见父亲归京呢？父亲这次遇到的敌人，是不是也很厉害？”

祁念禾听了儿子这样一番话，顿时心中一沉。是啊，原来即使是自己不说，凭儿子的聪慧程度，也能猜出来一些何晋衍于战场之上的情况。

何晋衍最近寄来的一封家书，祁念禾是一个半月前收到的，只见他于信中写道：

“北境之战，的确非同小可。”

何晋衍的“非同小可”甚至还说轻了，事实上，这已经是“不容乐观”了。并非是战事怕是要输，而是这确确实实是一场，打下来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持久战。

胡屹族人天性本就野蛮生长，这使得他们拥有了顽强不屈的生命力。在沙场之上，他们一人能当三人用，那是极大地提升了战力。定北军即便有了安国大将军的带领，还是打得有些吃力。

拼蛮力拼不过，那只能拼智慧，靠精妙的战术巧取了。何晋衍便凭借聪慧的头脑，靠着不断变换的策略，带领定北军撑到了现在。只是如今，定北军虽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但兵力已然严重不足。若是想取得最终战争的胜利，还需他们吊着最后一口气，再往死里拼一次。

“主帅，您先前吩咐需要静养的负伤战士们，在听闻战局只差临门一脚便可胜之后，皆表示仍愿参战。”

季林风走进主帅大帐来报，何晋衍听闻此言，一阵感动瞬间涌上心头。

他本已经做好了仅带着人头不足对方一半的定北军军队，迎接这不成功便成仁的最后一战。不曾想，那些在先前的交战之中受了伤的将士们，居然全都愿意带伤应战。对于定北军现在的状况，在战场上哪怕只是多一人，都是能够提高打出胜仗的可能性的。

“替我感谢将士们，这一战，我们势必要拿下！”

何晋衍闭上了双眼，于心中发誓，一定要带着剩余的定北军军队，带着先前战死沙场将士们的魂，一条命掰作两条用，要撑着打到胡屹敌军彻底投降。

来到北境后的这两年，何晋衍已经全然变成了一名杀伐果断的武将。日日不是在军营中备战，就是在沙场上应战，他早已变得不怕刀枪、不惧生死，内心和意志逐渐变得像钢铁一般坚硬不可摧。

只有在给祁念禾写家书之时，何晋衍才会难得地显示出心底的柔软。哪怕是已经看过无数次，每当看见祁念禾秀丽优雅的手书，他还是会因为感知到了幸福，而高高扬起嘴角。

他得知她在京中的女子学堂开得如火如荼，便打心底里为她能够将热爱的事业发展得如此之好，而深深感到高兴；他通过她对小临舟成长的记录描述，幻想着他们孩儿如今会跑会跳的模样，心中实感温暖；他看到她为了使远在北境的他舒心些，于每封信的结尾处，都会给他留下一道诗题，并先行为他作诗一首，他便能从自己喜爱的诗文之中，获得片刻畅快的机会。

在最后一战即将到来之际，何晋衍再次将自己收藏好的、这两年以来祁念禾为他写来的所有书信，都拿出来逐字阅读了一遍。

祁念禾是那么善解人意，细心又耐心，给了于战场之上浴血奋战的何晋衍，莫大的精神支持。他一定能带着将士们拿下北境之战，安然无恙地凯旋，陪伴在祁念禾与小临舟左右。

“众将士听令！”

战前擂鼓聚将，何晋衍作为安国大将军，更是如今的临时定北军主帅，站在一众披甲战士前，高声呼道：

“这一战，我们视死如归，必将铲除欲窃国之贼，保大申江山安宁！”

他作为全军的定心丸，喊得铿锵有力，声如洪钟，狠狠激发了每一位士兵的斗志。

“铲窃国之贼，保大申安宁！”

定北军将士们随着主帅齐声高呼，气势如虹。

双方军队会面，大战一触即发。胡屹族人也对今日之战的重要程度心知肚明，同样抱着必死的决心，一人能顶三人用。

先前分出战局优劣势那至关重要的一战，便是凭借何晋衍带头研发的毒箭取胜的。现代的他出身于医学世家，即便自身兴趣在文学历史之上，他的理科也一点不差。尤其是生物和化学，自幼受到家中长辈的熏陶，何晋衍一向学得很用功。因此制造毒箭，对他来说理应并不是一件难事。

只是这北境穷乡僻壤的，要什么没什么，这毒箭的策略他一直没想到。直到前些日子，军中有伤员的伤口处发生了细菌感染，没撑多久就离世了，何晋衍这才有了制造细菌感染性毒箭的灵感。

果不其然，这一招在上一场对弈之中，发挥了大幅度扭转局势的作用。感染性毒箭的威力，使得胡屹敌军死伤惨重，战斗力极速下降。

可是这胡屹族人也不是没脑子，经过仔细分析，发现了定北军所用之箭有猫腻。于是在这最后一战之时，他们也配上了毒箭，准备以牙还牙。

更对定北军不利的是，胡屹汗国的国土面积小，想要什么物资都能快速运到军营之中。因此胡屹敌军制造出来的毒箭，威力可是比定北军使用的要大得多，几乎是立即毙命的程度。

更何况，这一战至关重要，胡屹族人的目标，正是拿下定北军主帅何晋衍，这样才能逼迫定北军投降。

只是定北军将士们进攻防守两不误，拼了命地打杀欲射箭攻击主帅的胡屹敌军。这道用人身筑起的防线实在是牢固，的确使得胡屹族人找不到空子直击何晋衍。

他们更是高估了自己所用毒箭的威力，小看了定北军士兵们坚韧的毅力。许多明明已经身中毒箭的定北军将士，哪怕是生死垂危的弥留之际，也强撑着将附近触手可及的敌军杀死后，才安心地躺倒在地。

“这大申的定北军，怎么就这么难杀！”

胡屹大可汗慕律拓阇眼见局势比自己预想的大相径庭，倒地的士兵们居然一大半仍是自己人，就恨得直咬牙。

定北军还在持续与胡屹敌军厮杀，保家卫国的信仰，支撑着将士们哪怕是中了剧毒，也要多杀几个敌人为自己陪葬。

慕律拓阇看着对面的主帅何晋衍，身骑骏马领着军队向他们气势汹汹而来，再环顾四周，明白自己的身后即将空无一人了，真是又气又急。

“看来这何晋衍的项上人头，只能由我亲自来取了。”

哪怕是自己的胡屹汗国终要输掉这一战，这筹备多年努力多年的欲拿下大申国土的计划，真的会落得一场空，慕律拓阇也不想何晋衍活着回去。

何晋衍一门心思应对着身边的胡屹小卒们。只见他刀起刀落，每一个举动都快准狠，亮剑挥出的银光带出一阵又一阵血色。两年的沙场实战，已然将他这名风度翩翩、气质柔和的文人，改变成了一名眼神狠戾、杀伐果断的武将。

何晋衍沉浸于消灭身边敌军的行动之中，殊不知此时已有一支毒箭，在不远处瞄准了自己。

慕律拓阇亲自拉开了弓，弦上搭着一支加大了剂量的毒箭，只为一举夺了何晋衍的命。

他屏气凝神，果断松开手，让毒箭离了弦。

“主帅当心！”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那支朝着何晋衍方向射出的毒箭，被一个飞扑而来的身影挡得彻底。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当何晋衍反应过来之时，季林风已然中了剧毒，倒在了他的马下，口中鲜血直涌。

“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