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安聆啊,稀客啊,”他伸手给她倒了杯大麦茶,推到她面前,“怎么突然过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人招待你。现在你也是帮着大博主运营啦,回老东家看看,我肯定得给你接风啊。你还记得不,当年你最爱喝的大麦茶,我现在办公室还常备着呢,就等你来我这坐坐。”
他说着,指了指书柜上那张大合影,“你看这照片,那时候咱们公司一共就十个人,挤在两居室办公室里,冬冷夏热的,如今呢,也是气派多了,你离开的这一年多,我也是很想念你呀。”
安聆并未坐下他拉开的椅子,就站在书桌对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碰那杯冒着热气的大麦茶。
“孟总,我今天不是来叙旧的,”她挑眉,有些不耐烦,“季尧水前两日发的两篇长文,说我们设局录音,还收买他助理威胁他,以及网上突然就冒出一大群水军来替他说话,我就想问问,你知不知情。”
孟京赫听完没急着接话,他靠在老板椅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慢悠悠开口:“安聆啊,你想多了。季尧水是我们公司签的博主,他发什么内容,是他个人的创作自由,公司从来不会干预博主想表达什么。至于网上那些评论,网友自发吵架说什么的都有,最近网上也有流行起来的热梗嘛,网友喜欢在评论区跟风,那是很自然的,我又怎么能去操控别人说什么呢?你这孩子啊,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钻牛角尖。”
他伸手把那杯大麦茶往安聆的方向又推了推,语气熟稔,仿佛此时只是多年老友的叙旧,“你看你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要这么生疏嘛。我刚刚接到前台的电话,那可叫一个高兴呀,我还想呢哎哟安聆难得来一趟,我得好好招待呀,这不,给你准备了你喜欢的大麦茶。”
“你可倒好,一开口就说这些让人不舒服的话,”他笑着抬手指了指她,“安聆呀,这可不像你呀。快坐快坐,喝口茶,有什么话咱慢慢说,别站着呀,站着多累呀。”
“我钻牛角尖?”安聆扯了扯嘴角,“你和季尧水这次的动作,还加入了江欲融吧?当时他造谣张阿姨麻辣烫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你会不知道?我看你就是知道他账号多,顺便买了水军,一起联手整的吧。那些话术都是统一的,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意思,况且还有一堆营销号,他自己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调动几百个账号同时下场?”
“那我怎么知道,”孟京赫摊了摊手,“我又不认识那个什么江欲融,而且我也不是他,他在网上干什么,我哪管得着?他要是真犯了错,警察自然会找他,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来找我也没用呀,你找错人了吧?”
“那季尧水呢?”安聆死死盯着他,想从他眼里看出点破绽来,但孟京赫的眼神,只有戏谑,这使得安聆更生气了,“季尧水是你公司签的,上次我们和他谈合作的内容,在派出所都做了笔录了。转头他就发长文卖惨,说我们威胁他。一个五百多万粉的博主,而且热度在第二天直接挂到热搜榜上,你敢说没有公司参与吗?”
孟京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意没达眼底,话里开始裹软刺:“安聆,我知道你这两天被网上的评论影响得心情不好,但是你不能凭着自己的猜测,就随便把锅扣到公司头上啊。我们星途做了这么多年传媒,手里签了几十个博主,哪有那个闲工夫,专门花几十万买热搜,还去针对你们一个刚破百万粉的小博主呢?我这不是闲得慌嘛。”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突然想起了什么,莫名笑了,“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还记着当年我让你走的事?我当时不就跟你说嘛,公司正处在上升期,需要新人,你作为老人,多理解理解公司的难处。那都是一年多前的事了,你这孩子怎么到现在还记着,专门跑回来翻旧账呀。”
“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我并没有记恨当时你赶我走的事,”安聆的声音冷了点,“我走的时候交接了所有工作,签了交接单,在外面也从没说过公司一句坏话,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难道是因为林适和没答应你的签约吗?就因为他没答应,你转头就让季尧水发长文网暴他,连带着他身边的人也一同被拉下这趟浑水,你不就是想等他账号被封,然后事业崩盘的时候,你能像一个救世主一样站出来,告诉他你能帮助他,把他签进公司,榨取他的资源,让他无条件服从你的命令吗?”
孟京赫脸上的笑终于淡了点,但他没有恼怒,“安聆啊,你真的是把职场想得太复杂了。我是很欣赏林适和的才华,主动开高条件邀约他签约,是看好他的潜力,这市场上多少博主求着我给资源,我都没答应呢。他拒绝了,我也坦然接受,你说说,我什么时候逼着他签约了?再说了,你们现在做账号做出点成绩,连正常的商务合作都能脑补成打压,啧啧啧,年轻人,这可不行啊,将来是要吃亏的呀。”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自己的嘴,“网上那些人骂林适和,本来就是因为他之前恋情风波的那点旧账算不明白,要不然网友怎么会再次搬出来讨论呢。我就算是要引导舆论,也得是他自己露出把柄让我抓住呀。而且,别人不喜欢他,你都要把罪名安在我头上吗?难道是我让别人不喜欢的?”
孟京赫这幅笑眯眯打太极的样子真叫人生气,不管安聆说什么,他都能有理由反驳,完全找不到任何破绽。
他从来都是这样,把所有伤人的事,都裹在温文尔雅的壳子里,让你连发火都觉得是自己不懂事。
“孟京赫,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安聆强压住心中翻涌的怒火,努力让自己平静,“我就是告诉你,你做的那些事,我们都知道。你就一定要把人逼上绝路吗?朱裕、张阿姨和刘姐,她们都没惹你吧,更何况朱裕还是星途的实习生,这些人跟你无冤无仇,你要耍什么花招全招呼我身上来就行,不要牵扯无辜的人。如果你要是现在停手,以后各咱们走各的路,我们也懒得跟你计较。”
“哈哈哈哈哈!”孟京赫被安聆逗笑了,他嘲弄般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安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太天真了。我什么时候停手了?你有什么证据说这些事是我做的?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你拿出证据了吗?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是我做的呢?说白了,这些都是你的猜测而已,不计较的人是我吧,你刚才说的这些可都是诽谤啊,我是可以告你的。”
他伸手按了一下内线的通话键,语气变得温和,“魏助理,麻烦你叫上保安来我办公室,把安聆小姐请出去,她情绪不太好,顺便带她去医院看看。”
安聆的手在口袋里轻轻碰了碰贴着外套的手机,她知道林适和在听着,就算现在气得全是在颤抖,她也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孟京赫,你以为你现在在这里反驳我,就能洗清你的罪孽吗?你干过的事,不可能没有痕迹的,就算你擦得再干净,做过就是做过,你怎么可能会安心呢?还有,你就不怕季尧水和江欲融反水,把事情都推到你头上吗?你就这么信赖你们三个人的默契呀,我看要去医院的人是你吧。”
不知何时,办公室门外已经围满了人,许是刚刚争吵的声音太大,吸引来了好奇的员工。
大家争先恐后地把脑袋探进办公室,不仅如此,还不停窃窃私语。
安聆隐约听懂了一些,捕捉到零星的信息,大家对于孟京赫买水军攻击小博主很震惊,还很惊讶于他和季尧水,江欲融的联手。
讨论声越来越大,一度盖过办公室里的声音。办公室的门已经被推开了,安聆朝门口看去,碰巧和一个女生对视上,她站在门口的不远处,和安聆四目相对,又立马移开。
不认识的人,安聆并不在意,没有放在心上。
声音传到孟京赫的耳朵里,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点,但他并未过多理睬,而是悠然往椅子上一靠,等待着助理和保安的到来。
“让一下让一下。”一个声音由远及近。
孟京赫的笑容愈发张狂起来。
就在这时候,堵在门口的人群散开,与孟京赫料想的不同,出现在门口的不是助理和保安。
林适和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穿便服的江绪。
江绪走到孟京赫跟前,亮出自己的证件,“孟京赫是吧?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目前掌握到有组织恶意网络诽谤的相关线索,涉及你旗下签约博主季尧水的相关账号运作情况,还有多账号协同带节奏的固定证据。需要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核实相关资金流向和账号关联情况。”
孟京赫的笑僵住,随机换上讨好的语气,“哎呀,警官呀,配合调查是应该的,我也是守法公民,肯定好好配合。”
话音落下,他朝安聆脸色瞥了一眼,方才的笑意和戏谑早已散尽,此刻只剩阴鸷和恼怒。
林适和跨过来挡在安聆面前,隔绝掉孟京赫投来的视线。
孟京赫被江绪带着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围观的员工齐刷刷给他让开一条路。
江绪走在他旁边,语跟他说明了一下流程,“我们今天不是来定罪的,是因为目前掌握到公开平台上有组织刷量和恶意诽谤的相关线索,按照治安管理的相关规定,需要你回去配合做笔录,核实相关账号的关联主体和资金流向。你现在有权利请律师,也有权利在笔录上签自己的意见,放心,所有流程都是合规的。”
孟京赫点点头,礼貌地笑了笑。
雨不知何时停了,安聆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地上残留着几个水坑,但路上还是湿哒哒的。
今天过来这么一趟,安聆总算顺下一口气,但危机还未解除,对于孟京赫是否参与了舆论,仍未可知。
虽然系统明确告知了孟京赫的名字,可这定罪也是需要证据的呀。
林适和买了两袋热热的糖炒栗子回来,手里拎着两个烤得热乎的蜜薯。他递给安聆,蜜薯的温度隔着纸袋子传过来,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走吧,”林适和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暖着,“今天可真冷呀,要不要喝炖汤呢?”
安聆咬了一口手里的蜜薯,嘴烫得一时说不出话,好不容易咽下去,她还在疯狂呼着气,“天冷不是应该吃火锅吗?吃火锅!”
“好呀,吃什么火锅呢?”
“去超市看看咯,有什么买什么咯。”
“走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