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随处可见染色的小鸡和背壳贴着卡通贴纸的小乌龟,几块银币就能随手买下一只。
上色的颜料带着毒性,贴纸的胶会慢慢腐蚀龟壳,买下它们的大多只是一时兴起的孩子,根本不懂得该如何好好照料一条鲜活的生命。
新鲜感褪去之后,这些小动物就被丢在角落无人过问。它们大多撑不了多久,早早死去。
因为廉价又弱小,死了再重新买一只补上就好,很少会有人类意识到,这是一件残忍的事。
贺霁雪直接忽视祁文:“死亡不分物种,被车轮碾过的狗,遭到遗弃虐待的猫,养殖场里成批死去的鸭。只要生命走到尽头,一样会有死神准时到场引渡。”
“我想问的,并不是要不要开设杀鱼的课程。我想知道,在死神衡量价值的标尺里,难道只有‘强者’的生命才配敬畏吗?”
阶梯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你抓住了一个很多死神学生容易漏掉的盲区。”周砚回答。
“我们的教材优先记录人的死亡,原因很简单,人有纠缠不清的执念和恩怨,死后会衍生出无数需要我们去处理的事端。人的死亡,能轻易搅动现世和冥府之间的秩序。”
“小动物不一样。”
“它们的魂魄纯洁干净,没有绵长不散的恨意,没有不愿放下的夙愿,不会滞留人间化为怨灵,更不会搅乱阴阳的平衡。”
“引渡它们,流程简单,记录简短,归入轮回后不会留下后续麻烦。久而久之,大家下意识觉得,它们的死亡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她看向祁文,打断了自己的授课节奏:“在继续这个话题之前,祁文,我刚刚让你向贺霁雪道歉,你在实打实地侮辱同学。”
祁文不服气地为自己辩解:“我就是随口一说,我又没大声喊……”
“声音大小与否,改变不了话语本身的性质。”周砚没有退让,“观点可以不一样,你完全可以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可以不认同贺霁雪的想法,但不能用侮辱性的言辞去否定提出问题的同学。争论归争论,人身攻击不在允许的范围之内,道歉。”
刚才还跟着祁文一同起哄的几个同学,都默默收敛了笑意,不敢出声。
祁文抿紧嘴,僵持几秒,才不情不愿地偏过头,朝着贺霁雪的方向含糊吐出一句:“对不起。”
周砚没有纠结他道歉的态度够不够诚恳,重新转回方才的话题:“秩序的工作量,从来不等同于生命的重量。”
卷毛同学一边用胳膊肘撑着下巴,一边做着笔记,听得格外认真。
周砚继续说:“大家在这门课里,学习分辨亡魂的动向,很容易养成一种惯性判断:只有会制造麻烦的死亡,才值得我们重视。可生命的价值,从来不该这样计算。”
“几块银币就能买下它,不代表这条生命的价值就仅仅等于这几块银币。它会恐惧,会感知疼痛,本能地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只是它没有人类的语言,没办法出声控诉,也留不下能够被世人记住的故事。”
“贺霁雪,你的问题很好。但这个答案,我不会直接告诉你。”周砚收回目光,轻轻翻了一页讲义,“考卷不会考这个,我也不会把它划入期末考点。但这件事,需要你自己想清楚。”
“死神手握引渡生死的权柄,最该时刻警惕的一件事,就是按照亡魂‘好不好处理’,去掂量一条命,值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翌日午后。
老槐树下的公告栏,是整个死神学院所有伟大事情发生的地方。
大大小小的消息,几乎都从这块木质公告栏传开。
此刻公告栏前早已围满了学生,崭新的羊皮纸通知刚贴上去没多久,清新的油墨味还萦绕在空气里,格外醒目。
最上方的一张标题扎眼,《非人生灵引渡导论——选修课开班通知》。
小死神们议论纷纷。
“还有这种课?之前从来没开过啊。”
“我懂了!这不就是昨天答疑课上,贺霁雪问的那个话题吗!”
不少同级学生恍然大悟,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眼神默契地互相示意,瞬间串联起昨天课堂上的那场热议。
通知不长,写明由院长周砚亲自授课,课程重心放在非人生命的引渡流程、魂魄特质和轮回接引规范。
末尾特意标注,「本课程不纳入期末统考,自愿选修,名额有限,报满即止」。
祁文也挤在人群外缘,扫到标题,脸色不太好看,没多停留就转身走开了。
江时薇仰头盯着通知,看得津津有味,随口感慨出声:“这课名字取得可真够直白的,一点不绕弯子。”
公告栏侧边贴着一张尺寸更大、更为正式的告示。
纸张顶端同时盖着幸福死亡城与学院的双重官方公章,议论声大半很快被它吸走。
《幸福死亡城寒假引渡见习名额下放通知》。
「本学期期末考核结束后,学院将公开遴选高一年级优秀学生,前往现世跟随在职正式死神,参与为期整月的一线引渡实战见习。
所有见习过程的表现和考核评分,将直接记入个人权能档案,最终评选出的优异者,可获得正式引渡执照考核的优先报名资格。」
要知道,引渡执照是每一位死神学生的终极目标,是踏入正式神职的第一道门槛。
往年假期的一线见习名额极其稀缺,几乎全部优先分配给即将结业的高三毕业生,低年级学生从来没有参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