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妃垂眸睨着她,凤眸里没有半分昔日的倚重,只剩冷淡嘲弄。
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的曹琴默,语气凉丝丝的:“许久不见,襄贵人倒是清修得安分。怎么,青灯古佛待腻了,想来寻本宫讨个前程?”
木薯粉一事虽未彻底降罪曹琴默,可皇帝心中,早已厌弃她心思歹毒、教唆主位,一纸口谕将她扔在圆明园自生自灭,不许回宫,不许参与任何宫宴庆典,等同于变相废弃。
曹琴默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连连叩首,眼底满是悔恨与哀求:“娘娘,嫔妾知错了!昔日是臣妾思虑不周行事鲁莽,连累了娘娘,更惹得圣心不悦,嫔妾日日自省,悔恨万分。”
“嫔妾自知罪孽在身,不敢求圣恩垂怜,可嫔妾实在想念温蓉,嫔妾为人母,日夜思念公主,夜夜难眠,求娘娘垂怜。”
华妃脚步未停,衣袂扫过道边落英,只淡淡侧过半边身子,目光斜斜掠着仍跪着的曹琴默,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二人与颂芝听得真切。
“你心里该清楚,皇上将你丢在圆明园禁足礼佛,一来是厌了你用木薯粉阴诡害人,二来,是疑心你事事借着本宫的名头行事,暗中搅乱圣心。本宫若贸然开口求情,反倒会让皇上觉得,本宫依旧纵容你行事,得不偿失。”
曹琴默面色一白,慌忙上前半步,声音又带上几分颤意:“娘娘明鉴,嫔妾往后行事一定小心谨慎,绝不再出如此纰漏。求娘娘垂怜,温蓉尚在宫中由旁人照拂,臣妾日日惦念,若长久留在此处,别说帮衬娘娘,连亲生女儿都护不住啊。”
颂芝在旁轻轻开口,语气谨慎:“娘娘襄贵人到底跟着您多年,心思缜密,六宫之中难得有这般,能替您思虑周全之人。眼下宫中懋嫔、熹嫔协理六宫,莞贵人日渐得宠,皇后处处滴水不漏,娘娘身边确实少个,能暗中筹谋的人。”
这话恰好戳中华妃心事,再想到今日甄嬛盛大的生辰宴,她沉默片刻,眸底落寞渐渐被考量取代。
“算你还有几分用处。”华妃缓缓回头,神色冷硬依旧,却松了口,“你且规矩的待着,本宫寻个与皇上独处的时机,慢慢替你分辨几句,只不过这事能不能成,也只能看皇上了。”
曹琴默大喜过望,“皇上那般宠爱娘娘,只要娘娘肯为嫔妾说几句,皇上必定会答应娘娘的。”
说着当即又要屈膝下跪谢恩,被华妃抬手拦下。
“不必多礼了。”华妃眼神锐利地盯住她,“但丑话说在前头,此番若真能脱了禁足重回皇宫。往后你便要一心一意为本宫筹谋,只是若再被皇上抓住错处,本宫绝不会再伸手捞你第二次。”
“嫔妾省得!嫔妾省得!”曹琴默连连点头,眼底满是光亮,“往后一切行事,嫔妾定会谨小慎微,绝不惹圣心不悦,全心全意为娘娘筹谋,稳固恩宠。”
华妃不再与她多纠缠,“你且安心回佛堂继续静候,切勿四处走动惹出新是非,坏了本宫为你谋划的时机。若生出乱子,求情之事即刻作废。”
“臣妾一定安分守己,绝不给娘娘添半点麻烦!”
华妃微微颔首,再不看她,径直带着颂芝,顺着御道继续往暂住殿宇走去。
曹琴默跪在原地,望着华妃远去的背影,一直躬身目送,直至人影消失在林木转角,方才缓缓直起身。
面上感激之色淡去不少,眼底又浮出往日那种精细算计,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微乱的鬓发,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回宫之后,该如何重新站队,既抱紧华妃这条大腿,又不至于再次落得替人顶罪的下场。
只可惜一连三四日,皇帝伴游圆明园,华妃寻了两三次看似闲谈的契机,委婉将话题绕到曹琴默身上。
刚起个头,皇帝或是转言景致风物,或是问及她母家可好,次次不动声色将话锋避开,半句不肯深入。
几番试探下来,华妃心里已然透亮。皇上心中芥蒂未消,木薯粉一事伤了圣心,她若执意再三进言,非但救不出曹琴默,反倒会让皇上疑心,自己与曹琴默同气连枝,依旧纵容阴私手段,平白损耗自身恩宠。
细细权衡一番,一个曹琴默,还不值得她以身犯险,触逆龙鳞。
可回住处一路,华妃眉宇间郁色更重。如今沈眉庄是一宫主位,又抚育两个公主。
甄嬛圣眷愈厚,皇后稳居中宫步步为营,就连白藏也被皇后叫去协理六宫。
六宫局面日渐收紧,她身边除去颂芝周宁海等人,竟再无一个能暗中替自己筹谋算计,当真孤立无援。
行至殿内落座,侍女奉上清茶退下,华妃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沉默半晌,抬眼看向身侧的颂芝。
“颂芝,你悄悄遣个稳妥小太监,去圆明园佛堂知会曹琴默一声。告诉她,皇上近日心思全然放在春日景致,与后宫几位新人身上,对她过往一事仍旧耿耿于怀,本宫数次试探,皇上都刻意回避不提。”
华妃语气冷淡,不带半分安抚暖意:“再转告她,眼下时机全然不对,本宫若强行再为她求情,只会惹皇上厌弃,得不偿失。让她暂且耐住性子,继续在佛堂静心抄经悔过,不可焦躁生事,四处托人走动,反倒加重皇上疑心。”
顿了顿,华妃眸色沉了沉,继续吩咐:“叫她也不必彻底心死。本宫并非弃她不顾,只是需等一个恰好的由头,等皇上心绪全然松懈,再无旧事芥蒂之时,本宫自会再寻机会。在那之前,让她安分守己,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那就别怪本宫不念旧情了。”
颂芝连忙垂首应下:“奴婢明白。”
“去吧。”华妃挥了挥手,待颂芝转身要走,又沉声补上一句,“顺便再提点曹琴默,温蓉公主如今在宫中安稳,她若自乱阵脚闹出是非,将来不止自己难回宫,连温宜也要受她连累。孰轻孰重,叫她心里掂量清楚。”
“是,奴婢谨记。”
颂芝躬身告退,殿内只剩华妃一人,望着窗外暮色花木,眼底落寞之外,又添一层深深的忧虑。
虽暂时舍弃为曹琴默强出头,可心中也清楚,这般长久孤立下去,往后六宫交锋,自己只会越发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