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躬身禀道:“臣供职皇城司探事司,专司京城风闻察访。今日有逻卒报来一桩事,与圣人宫中这只红猫有关,臣不敢耽搁,即刻来禀。”
谢元佑听了,心里一沉,暗忖道:消息竟来得这样快,不愧是皇城司,这满京城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
刘承一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殿内,目光在谢元佑身上略停了停,认出是秦王家二公子,又垂下头去,心里斟酌着说与不说。
圣人瞧出来他的意思,便道:“都不是外人,你只管说便是。”
刘承一躬身应了个“是”,垂着手禀道:“臣的手下在西街一带察访时,听闻一桩蹊跷事。说是有个说书的段子,提到前朝一桩红猫的传闻。”说着,便将市井上听来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末了,又道:“虽说段子讲的前朝旧事,但皇城司既知圣人面前养了一只红猫,便当奏报官家与圣人知道。”
太祖听完,偏过头,看了一眼圣人怀里那只毛色已经淡了大半的猫,眼中隐有疑惑,道:”说书人的故事?前朝的红猫?”
圣人也敛了笑意,手指在猫背上停住了,只听得她冷哼一声道:“倒真是凑巧了,若非真事,这话本子倒编得好。”
圣人身旁的王傅姆听了,倒有点急了,急忙上前欲抱走这只红猫:“圣人,此事蹊跷,若真有这样的巧事,恐伤了圣人贵体,还是先把猫交给奴婢罢。”
谢元佑道:“官家,还是叫少府监染院的人来,当场验看罢,验看后也能放心些。”
太祖点头,吩咐道:“即刻叫染院的人来验看。”
约莫半个时辰,染院的两个官员手里提着一只小木匣,匆匆赶来。
到了御前,两人跪到官家和圣人跟前,告了罪,得了允,方开始验那猫毛,他们先从猫背上轻轻剪下一小撮毛,又从木匣里取出一块浸过清水的白绢,将毛置于绢上,滴了几滴不知什么药水上去。片刻后,白绢上洇开一圈极淡的红色,那撮毛的根部,也露出了原本的白色。
为首的监官将白绢呈上,躬身道:“启禀官家、圣人,此猫的红毛,确系染色所致。 。”
他又解释道:”苏木染的红,最是欺软怕硬。遇着酸就泛黄,遇着碱就发紫,这是它改不了的脾性。真要是天生的红毛,任凭怎么试,颜色都不会变的。这毛现在成了白色,可见是染了色,并不是原来的毛色。“
圣人一听大怒,厉声道:“好个赵全!不但拿染了色的猫来糊弄本宫!三百贯买得一只假猫,还哄骗本宫是五百贯。竟叫个阉人当猴耍了!”
转头对太祖道,“官家,这事可不能轻饶了他。若不重重办他,往后这宫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太祖脸色也沉得厉害,在扶椅上重重一拍:“来人,赵全不必等问话了,先打二十板子,再关进皇城司狱里细细审问,查,给我好好查,竟敢骗到宫里来了,胆大包天。”
官家震怒,底下立刻跪倒一片,皆垂首再不敢言。
过了会儿,太祖方一挥手,刘承一众人等才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谢元佑眼见事情发展至此,知道南柯斋必会牵连其中,心中暗自着急,思忖着眼下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官家,但又不知冯淮南那话本故事源头从何而来,万一贸然开口,办坏了事,反倒不好轻举妄动。
他只得先嘴里说些宽慰的话,顺着官家和圣人的意思说了几句闲话,便再不敢多留,匆匆告退了。
出了岁仪殿,他脚下生风,一路疾走,韩今霖在后头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韩今霖喘着气道:“公子,事情如何了?”
谢元佑一面走,一面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不无担心道:“此事皇城司搅合进来,事情怕不好过关,我得赶紧去同她们说一声,叫她们有个万全的准备。”
两人紧赶慢赶到了南柯斋,谢元佑翻身下马,将马交给韩今霖,径直先进了铺子。铺子里生意还不错,伙计正忙着,见了谢元佑躬了个身,恭恭敬敬叫道:“二公子。”
“你们老板呢?”
“在后院呢。”
冯淮南和蒋相墨正坐树底下谈事,就见谢元佑风风火火进来了,蒋相墨眼瞧他那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冯淮南笑道:“子韧,这么急做什么?后头有狗撵你?”
谢元佑瞪了她一眼,道:“还有闲心玩闹,那红猫,真是染的。我一进宫没多久,宫里就收到皇城司的消息了,如今皇城司接了手,要一个个拿人。女先生说的那段子,怕是要牵连书肆。”
说着,茶也没喝一口,拎了把竹椅坐下来,就将宫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冯淮南一面听着,却不慌,慢悠悠道:“皇城司查到了又如何?我们说的是前朝旧事,便是查上门来,我把话本子叫他们自己瞧,哪一句犯忌讳了?”
蒋相墨也默不作声,谢元佑瞧了她一眼,她虽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到底神色太过坦然,叫他越觉此事不简单。
他问道:“阿濡,你怎么不说话?”
蒋相墨疑惑道:“我有什么好说的?南姐儿的话本子,南姐儿的店,她自是心里有数。”
谢元佑哪里肯信,只拿眼盯着她:“你就不觉得奇怪,哪有说书的把红猫的事编得这般真切的?除了朝代不同,犯事人不同,经过有待细究,其余哪哪都透着古怪,你就不好奇?“
蒋相墨笑道:“必然是我们南姐儿有本事啊,她看这话本子多少年了,甭管市面上卖的,暗市里卖的,她什么样的故事没听过瞧过,她写出来的故事有凑巧的,原也不出奇。”
冯淮南坐她对面点头表示同意,颇为自得道:“这满京城,再也找不出比我话本子看得多的人了。”
谢元佑似笑非笑地睨了蒋相墨一眼,道:“哪里没有?眼前不就有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