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谢元佑出了书肆,同韩今霖一路往宫门而去。韩今霖却心头打鼓,如今二公子身上刚没了差事,这般冒冒失失地进宫,万一叫王爷知道了……
心下忐忑,可转念一想,二公子许久未见太后他们,去请个安,原也不是出格的事,应不打紧,只是别惹出事来才好。
谢元佑站在太后住的慈寿殿外头等了一会儿,便有个小内侍跑出来,引着他往里走。进了慈寿殿,给太后请了安,一时半会儿也脱不了身。原来太后向来疼爱他,当今官家无子,秦王头一个正妻生的孩子又夭折了,谢元佑也算是谢家第一个孙辈,因此在一众孙辈里很得太后宠爱。
谢元佑心头有事,可太后跟前又不好露出来,只得耐着性子陪着说话。太后歪在榻上,叫他坐在近前,问了些秦王府的事。
末了瞧着他道:“我瞧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可是有什么心事?”
谢元佑忙道:“没有的事。因前些日子身子不好,好些日子没来给太后和官家、圣人请安了,今日贸然来扰了太后清净,心里头觉着过意不去。”
太后笑道:“好孩子,你能来我自是欢喜。你伯父也向来不用宫规拘着你,准了你想来便来。算算也好些日子没来了,今日便陪祖母用午膳,用完再去跟你伯父请安罢,我午膳后要歇午觉,就不留你了。“ 谢元佑忙说好。
太后又瞧了他一眼道:“我瞧着你着实瘦了不少,听说前些日子你挨了你阿爹的板子?因何受罚呀?身子可全好了?”
谢元佑含糊道:“是孙儿办事不牢靠,叫阿爹教训了一顿。如今已经好了。”
太后摇了摇头,叹道:“你阿爹那脾气,还同年轻时候一样,一把年纪了,仍改不了。你莫要往心里去。”
谢元佑点头称是。
陪太后用过膳,太后也不留他,说要去园子里消消食,让他自去同官家和圣人请安去。
听内侍说官家在圣人的岁仪殿用膳歇息,谢元佑便跟着引路的小内侍往那头去。
岁仪殿在宫城东头,比太后的寝殿要阔朗些,殿前铺着汉白玉的石阶,阶下摆着两排铜鼎,殿门紧闭着,里头隐隐传出几声猫叫。
小内侍在门外通报了一声,里头便有人引了他进去。
谢元佑整了整衣襟,跨进殿门。只见官家正歪在榻上,面前搁着一只锦垫,圣人坐在另一头,怀里抱着那只红猫。那猫瞧着没有上回见着那般红了,瞧着有些古怪。圣人手里捏着半块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它。
谢元佑进门,拱手深深一揖,恭恭敬敬道:“陛下、圣人万安!”
太祖见他进来,便笑道:“子韧来了?又没外人在,还是叫大爹爹顺耳些。朕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你阿爹那一顿打,可养好了?”
从前太祖未称帝前,最疼爱这个侄儿,谢元佑也惯用“大爹爹”来称呼他。
自己挨板子的事宫里个个都知道了,谢元佑觉着没脸,行了礼,脸一下红到耳朵根,不好意思道:“劳大爹爹记挂,早养好了。”
太祖摆了摆手,叫他坐,内侍忙搬来个绣凳。圣人平日里也极疼他,忙摆手招呼他过来,道:“二小子,不要坐得这般远。跟从前一样,坐到榻上来,让阿婶好好看看你。这是家里,不说君臣,不要拘礼。”
太祖也点头道:“你阿婶说的是,过来坐。”
谢元佑便笑着起身,走到榻边,挨着圣人坐了。
圣人本抚着猫儿的手便伸过来,握住他的手瞧了瞧,皱眉道:“怎么瘦了这些?谢谨安这个混账东西,好端端的打孩子做什么?官家瞧瞧,可不是瘦了好些?”
说着又望向太祖,气恼道:“官家那混账兄弟,老了老了脾气还不知收敛。子韧这孩子,平日里文字武功,哪一样在孩子们里头不是拔尖儿的?性情也是没得说。遇着什么了不得的事,偏要这样犯浑打他板子。你们这些男人,打起孩子来倒真狠得下心。回头官家可得好好说说他。”
太祖一瞧他脸上,果然下巴都尖了,心下不悦,道:“果然是瘦了。这混账,回头朕一定替你出气。”
谢元佑迟疑了一下,才道:“是侄儿办事不牢靠,丢了差事,阿爹教训得是。侄儿自己也知道错了。”
太祖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追问,可终究放心不下,吩咐身边的王傅姆道:“罢了罢了,你们回头拿些补品给子韧带回去,好好补补身子,别作下病根儿就成。”
谢元佑已不似先前那般拘谨了,笑呵呵地道了谢,吃了一块圣人递过来的点心。到底是孩子心性,顺手拿起榻上的孔雀翎子,逗那红猫儿玩。
那红猫窝在圣人怀里,“喵”了一声,想是见了生人警惕,抬起眼皮直盯着谢元佑瞧,并不理会他。
谢元佑凑近些瞧了瞧那猫,故意道:“阿婶,这猫儿的颜色怎么淡了?上回见着还是红彤彤的,如今瞧着倒像是毛色浅了些似的。”
圣人笑道:“可不是么。我起初还当是养得不好,叫太医来瞧过,太医说这猫儿身子没毛病,当真古怪得很。”
谢元佑陪着笑道:“侄儿上回来瞧着就觉着稀奇。圣人这猫儿,是从哪里得来的?”
圣人道:“是个内侍寻来的,说是外邦的异种,花了五百贯呢。本宫起初瞧着倒好看,红彤彤的,谁晓得养了一个来月,竟毛色越来越浅。”说着,把那半块点心塞进猫嘴里。那猫懒洋洋地嚼了两口,便偏过头去了。
谢元佑听罢,心里愈发不安。正说着话,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一个小黄门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垂手躬身,不敢进来。圣人身边的大宫女采苹忙走过去,低声问了几句,回来在圣人耳边耳语了一阵。
圣人皱眉道:“竟有这等事?叫他进来说话。”
那小黄门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一个身着内侍服色、腰间系着皇城司铜牌的宦官进来。
那宦官趋步上前,在离御榻五六步远的地方便停住脚步,深深躬身,并不敢直视圣颜。
那宦官躬身一揖,道:“臣皇城司勾当官刘承一,叩见官家、圣人。”
太祖“嗯”了一声,抬了抬下巴:“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