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亦儒也跟着用粤语说了句骂老天的话。
接驳人员是个上了年纪的男性,叫查理,头发有点花白,穿着西装,左眼卡着单片镜,手上还戴着副白手套。他闻声回过头来,面上笑意拿捏得恰到好处:“港城今年天气是比往年热了些,不过这段路短,车停得不远,陆先生不必担心。”
查理侧身引路,步伐不紧不慢:“陆先生是第一次来港城参会吧?”
“参会是第一次,不过有家人住在这边,平时得闲了也会过来陪陪家里人。”陆湛说。
“得知陆先生要过来,先生让人把行程安排得松了些,只开早上的会,其余时间您可以自由安排。港城这两年新开了几家不错的馆子,陆先生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忙订位。”
“先生?是主办方么?”
查理拉开车门,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面上笑意温和而恭敬:“是,您对小少爷有救命之恩,先生嘱咐再三,务必让您在港城宾至如归。”
陆湛一愣,脱口而出:“叶先生?”
“是。”
陆湛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分内之事,劳叶先生挂怀。”
主办方跟叶氏有关这件事,陆湛还真不知道。此前官方发来的邮件落款以及盖章都写着港城医科大学,其中并没有提及有关叶氏的任何信息。
陆湛没再多问,弯腰坐进车里,顺手把口罩摘了。空调冷风带着皮革和香薰混合的气味,将他方才那点意外和揣度一同压了下去。
郑亦儒在另一侧坐定,系好安全带,目光在前排查理的后脑勺和陆湛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压着嗓子问:“是之前多发伤会诊的那个?”
陆湛闭着眼,轻点两下头算是应了:“有点晕车,我睡一会儿。”
“那到了我叫您。”
原以为这段路会有些难捱,毕竟陆湛在出行方面极为挑剔,大多数乘车的情况下都会晕车,但不知是查理开得稳,还是车本身性能绝佳,一路驶来直到郑亦儒出声喊他,他才悠然转醒——除了还有点犯困,竟然没觉察到半点不适。
电梯从地下车库平稳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查理站在按键旁,姿态笔直,视线在电梯门上映出的两道身影上落了一阵,又悄无声息地移开。
陆湛低头翻着手机,神色淡淡的;郑亦儒抱着双肩包四处张望,从镜面墙壁看到楼层按键,又去瞧轿厢顶部的雕花装饰。
查理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一晃十年,周遭人事几番更迭,倒只有当初安静的小孩还是旧时模样。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顶楼。
查理收回思绪,侧身按住门,等两人先后走出轿厢才跟上去。
走廊安静幽长,两侧挂着墨色山水画,灯光调得偏暖,跟楼下大堂金碧辉煌的商业气息截然不同,像是私宅才有的布置。
总统套房的门在走廊尽头,双开,深胡桃木色,门牌烫着与楼层毫不相干的“1225”。
查理停在门前,从内袋取出房卡,双手递到陆湛面前,微微欠身。
“陆先生,这是您的房卡,屋内已备好了茶饮和办公用品,如有其他需求,内线拨‘0’便可联系我。”
陆湛接过房卡,指尖蹭了蹭边缘,偏头看了一眼门牌号:“这间房是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查理笑了笑,解释道:“叶氏旗下的酒店都会在顶楼设置两间总统套房,门牌号取自叶先生和连女士的诞辰。”
陆湛张了张嘴,却没有接话,只是捏着卡贴上感应区,门锁弹开。他推门进去,往里扫了一眼——窗帘半掩,落地窗外便是维港海面,午后的阳光落在波浪上,折射出漂亮而跳跃的光。
视野开阔得尤为奢侈。
他回过头,对查理点了下头:“替我向叶先生道谢。”
查理欠身:“话一定带到,晚餐七点半,届时我将在楼下等您二位。陆先生若是有下午茶需要,尽管喊我。”他说完后退半步,等陆湛和郑亦儒先后进了门,才直起身,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门缝合拢之前,查理的目光越过那道渐渐收窄的缝隙,落在陆湛正弯腰放包的背影上。二十多年前趴在夫人肩头撒娇的小孩和眼前这个背影重合了一瞬,又分开。
他垂下眼,转身朝电梯走去。
时过境迁,世事易变。
房门关闭之后,郑亦儒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双肩包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呈大字型仰面倒在玄关旁边的换鞋凳上:“L酒店的总统套房啊……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来。”
陆湛换了拖鞋往客厅走,随口问了句:“有什么说法?”
套房比想象中还要宽阔,客厅、书房、卧室各自独立,以一道半透明的磨砂隔断区分开。落地窗几乎占满整面墙,港城的楼群和海湾在玻璃外铺展成一幅静默的画,日光斜斜地涌进来,将深色木地板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
郑亦儒翻了个身,仰起头看他,伸出一根手指:“别的酒店嘛,有钱就能订。但L酒店不一样,这里所有的房间都是会员预约制,订房还得过资格审查,不合格的一律拒掉。关键是到现在都没人搞明白他们审核的到底是什么,我估摸着还得看社会地位之类的,反正光有钱可不好使。”
陆湛走到窗边站定,微微眯起眼,海面上有白色的游轮正缓慢驶过,划出一道细长的尾迹。
郑亦儒已经从凳子上弹起来,趿拉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跟进来,探头探脑地把客厅角角落落都扫了一遍,最终在沙发区停下,弯腰凑近茶几上那套骨瓷茶具,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杯壁:“这看着像是真迹啊,我记得之前苏富比拍了一套一模一样的,七百多万……”
“什么?”
郑亦儒整个人僵在原地,颤抖着嘴唇补充道:“美金。”
陆湛在内心换算了一遍汇率,也被这个价格稍微震惊一瞬,他疾步走过来,跟郑亦儒蹲在一块,指着那个不到手掌大小的茶杯:“就这些得要七百多万?还是美金?”
郑亦儒面色沉重,捋了把脸:“是的,但往好处想没准是赝……”
陆湛也满脸沉重,轻轻摇头:“我觉得以这家酒店的规格来看,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
郑亦儒摇摇欲坠站起身,神色恍惚,喃喃自语:“我得去洗个澡清醒一下,这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我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陆湛头也没抬,随手朝走廊方向一指:“每间卧室里面都有浴室,最里面那间带浴缸,你如果想泡——”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郑亦儒已经高喊一声“好耶”往走廊深处跑去,次卧的门被一把推开又甩上,“砰”一声闷响之后重新归于安静。
陆湛仍维持着蹲在地毯上的姿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看不清。他慢慢合拢五指,掌心收握成拳,指节抵着地面撑了一下,站起身来。
窗外维港的日光已经开始偏西,海面从方才的碎金变成了更沉缓的橘红,游轮拉长了的影子漂在水上,像一尾缓缓游动的鱼。陆湛站在窗边看了许久,直到眼睛都开始泛酸才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随手放在桌上的房卡上。
通体黑色,只在其中一个边角处雕刻了金红色的花纹,是个很漂亮的“L”花体字。他翻过来看了眼背面,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蓦地想起一些模糊的碎片:深厚的积雪、鲜艳的红围巾、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头上顶着一对用枯枝扎成的小鹿角,风很大,有人隔着很远喊了一声什么,始终听不真切。
那声呼唤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跨过无边无际的时间长河,落到他耳朵里时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尾音。
陆湛盘腿坐下,指腹摩挲着那个英文字母,脸色出奇的平静。
饭点前十分钟,陆湛跟郑亦儒一同出了门。
郑亦儒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里没出来,走出门之后都还在手舞足蹈:“陆老师你知道吗,卧室里面还带了个健身房!器械都是全新的,比我办年卡那家还全。我的天,我从来没住过这么豪华的酒店,跟自个儿家似的——不对,比我家可强太多了!”
陆湛走在他半步之前,闻言笑了一声:“那今晚别睡了,把器械都练一遍,没准明早起来就能拥有发达的肱二头肌。”
“那不行,明天还得开会呢。不过您放心,我在医院附近的健身俱乐部办了年卡,迟早有一天会锻炼出强健的体魄和发达的肌肉!”
“待在我这里简直屈才,改天我跟老莫说一声,把你调去骨科发扬光大。”
郑亦儒一听,表情垮下来,字字铿锵:“那不行,我生是普外人,死是普外鬼。”
“骨外科也算外科。”陆湛淡淡地说。
郑亦儒哀嚎一声,猛地扑过去抱住陆湛的胳膊:“陆老师你千万不能不要我啊——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的,端茶倒水写病历拉钩扶镜子跑腿买咖啡,一条龙服务,绝对不涨价!”
“意思是以后跟台的绩效都算我头上?”陆湛歪了下头,认真地思考两秒,“听起来还不错,小郑上个月绩效拿了多少来着……四千?”
郑亦儒扁着嘴,小声嘀咕:“四千五,陆老师要是想要就都拿去吧,我没关系的,我们干规培的随便捡捡垃圾就能活下去呜呜。”
“傻孩子。”陆湛顺手拍了拍他柔软的小脑袋瓜,“你那点绩效还不够我侄子买双鞋的,留着自己喝喝奶茶咖啡吧。”
郑亦儒嘤了一声,还想再说点什么,突然陆湛放慢了脚步。
走廊前方,另一扇同样嵌着烫金门牌的双开大门正被从内拉开。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来,反手合上门,怀里抱了个什么东西,抬头时正与陆湛的目光撞在一处。
陆湛停了下来,郑亦儒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住。
对面那人却径直往前走,一直走到陆湛面前,眼神落在挽住陆湛胳膊的那只手上。
郑亦儒下意识抽回手:“叶,叶老师?”
陆湛略显诧异地看了眼叶兆深:“老师?”
叶兆深点头,赶在郑亦儒开口之前抢先解释:“他来过燕大,研学。”
细数起来,因为这段时间的工作安排,自从之前在小区电梯里短暂碰面过后,陆湛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叶兆深——坦白来说其实他也没做好再次见面的准备就是了。
一方面是他摸不清楚叶兆深搬去丽新小区的原因,另一方面……
“嗷呜。”
陆湛低下头,这才看清他怀里那团白乎乎的东西。
是一只幼犬,长得很漂亮。
察觉到他的视线,叶兆深垂下眼,轻声说:“雪球,刚接回家的。”
雪球往前探着脑袋,湿漉漉的鼻尖在陆湛手背上蹭了一下,又发出了软绵绵的叫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撒娇又像讨好。也许是因为陆湛没有反应,亲人的物种燃起了斗志,扒着叶兆深的手就往外爬,恰好叶兆深也没怎么用力,还真让它踩着跳了起来。
陆湛下意识伸出手,雪球就这么跌进了他的怀里。幼犬的爪子还很软,踩在他手上有些痒,毛茸茸的脑袋拼命往他臂弯里钻,尾巴摇成螺旋桨,兴奋得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郑亦儒眼观鼻鼻观心,嘴巴闭得紧紧的,目光却已经偷偷往小狗身上飘了好几回。
叶兆深站在一旁,收回空了的双手,说:“它喜欢你。”
陆湛还在生疏地抚摸着雪球雪白的毛发,听见这话时没忍住抬了下眼,然而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忽然看见了叶兆深尚未来得及掩饰的温柔。
也或许其实并没有掩饰。
他想起老小区的电梯,想起那方狭小的空间,那时候叶兆深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同样的表情,像是无意,又像是蓄谋已久。
陆湛缓慢地点了点头,手指搭在雪球身上,脸色平静。
哪有什么原因呢。
他没谈过恋爱又不代表他没见别人追过女孩子。
虽然他不是女孩子,叶兆深也不像是正常人。
郑亦儒已经忍不住“嘬嘬嘬”逗着小狗,陆湛顺势将身体往他那边一侧,眼神却始终落在叶兆深脸上。
“Ti piaccio.”他说。
郑亦儒迷茫地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遭,最后停在他的带教主任身上。
这是什么加密通话,难道还有我不能听的东西?
叶兆深注视着陆湛,连犹豫都没有便轻声说:“Ti amo.”
……
郑亦儒觉得叶兆深说的那句话很耳熟,感觉在哪听过,或者看过。但他没有那么全面,并不像他膜拜的学神一样精通八国语言,能把英语学到极致已是顶尖。
只是从叶兆深那句意大利语说出口之后,郑亦儒发现陆湛整个人的状态变了。
陆湛捏着雪球的耳朵,微微低着头,恰好是叶兆深看不清表情的角度。然而郑亦儒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带教,那个在医学领域几乎可以刻在里程碑上供后人瞻仰的角色,此刻脸色有种难以言喻的……纵容。
跟他第一次递错刀时的包容又不太一样。
很奇怪。
但哪里奇怪,他也说不上来。
……
寂静开始蔓延,几秒过后,雪球厌倦了喧嚣的尘世,在陆湛怀里翻了个身,屁股朝外尾巴朝下,埋在他怀里不动了。
陆湛低头看着雪球,神色温和:“我记得这家酒店的餐食还挺不错的,难得来一趟,要不你先去吃,一会儿帮我打包一份上来?”
郑亦儒愣了一下:“老师你不去吗?”
“突然想起来有封邮件还没回,”说着,陆湛朝他笑了笑,笑意很淡却很真诚,“你年轻人不用迁就我,去吧,别浪费了这趟出差,记得问查理要发票,公费不用白不用。”
郑亦儒肃然:“明白!”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电梯,步伐干脆利落,没再多问一句。
电梯门合拢,下行数字开始一格一格地跳动。
陆湛站在原地没动,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雪球的耳朵,正要将幼犬还给叶兆深转身回房时,一股清淡的花香毫无征兆地漫过来。
隐隐有点甜,像傍晚风吹过某户人家阳台时捎带的那种,不浓,但存在感分明。
他动了动鼻子,随口问:“什么味道?”
“簕杜鹃。”
“原来是这个,不过蓝色的还挺少见的,尤其在室内。”陆湛仰起脸,目光平静,“介意我去你房间坐坐吗?”
叶兆深侧过身让出背后的通道:“特殊培育,不难养。”
陆湛与他擦身,径直往这层楼唯二的另一间客房走去。
这层楼只有两扇门,一扇是他出来的那间,另一扇就在前方不远处。他走到门前,目光先落在那块哑光金属门牌上——数字7,像那张房卡一样,简洁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指纹锁上,锁面光滑,边角毫无任何指纹残渍。
7。
某种隐约的熟悉感从意识底层浮起来,陆湛不确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身体似乎比他更为熟稔,本能先于意识朝那把锁伸出手。
叶兆深始终跟在他身后,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没发出声音,也没半点多余的动作。
指腹即将贴向感应器时,他歪了下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两间房应该不属于酒店客房吧?”
叶兆深依旧没有回答。
“咔哒”一声,锁舌弹开。紧接着,一道电子合成音从门锁内置的扬声器里响起,语调活泼,又带着机械特有的平直——
“欢迎回家,世界上最最厉害的小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