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钺这回换了辆银白色的跑车,陆湛没见过,但这种底盘低、空间小的车意外地很适合他。
就是有点委屈苏见钺那双大长腿。
“Yuri女士跟虞总的定情信物呢?”
陆湛问的是苏见钺的爱车,也就是当年虞青书送给苏宥的私人订制款迈巴赫,还配了两张价值不菲的车牌,后来苏女士出行大多都是预定航线,很少开车,便让苏见钺开来了穗南。
“送去斯图加特保养了,下周才回来。”苏见钺对上他的视线,难得多解释了几句,“车库里别的车都没来得及挂港城的牌,就这辆方便一点。”
陆湛点点头,表示了解。
“Yuri这次在港城待多久?”
苏见钺偏过头,稍作思考:“说是待两天。南非那边开采了一块成色很不错的钻石,拍卖场给家里寄了邀请函,她有点感兴趣,想去现场看看。”
陆湛很给面子地小声惊呼:“钻石啊。”
苏见钺嗤笑:“噱头罢了,其实拍品也就那样。”
“哄你们有钱人也够了嘛,你们不就吃这一套?”
“啧。”苏见钺敲了两下方向盘,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话锋一转,说道,“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有喜欢的尽管挑。”
“一般拍卖场的拍品不都保密么?”
苏见钺挑起眉,矜傲地:“对我妈咪保密那还开什么拍卖场,回家守着他那点货得了呗。”
大少爷这辈子吃过学习苦、训练苦、加班苦、查案苦,愣是一点穷苦没吃过,他出生的时候苏宥就已经站到了财富榜顶峰,当真是含着金汤匙度过了前半生。
尽管现在苏氏暂居第二,但统治整个金融圈十数年的庞然巨物也从未倒下,即便是当今首富在苏宥面前也……
不过听说,叶兆宁跟苏宥私交甚笃。
苏家名下房产不少,但一家人常居住的地方只有一个。坐落在山腰,属于港城靠海富人区的一片顶级别墅群。整片区域总共只有五户人家,每一户单独拎出来的占地面积都上万平方米,足以称之为庄园。
除了离市区远了点以外,倒是没别的缺点。
陆湛在上山这条路上有些晕车,便将窗户开了一条缝隙,好在车内暖气充足,倒也不觉得冷。
“锦绣水榭。”他轻声念道,“取这个名字是有什么讲究吗?”
苏见钺放缓了车速:“这地方年纪比我都大,妈咪说一开始这山上有活水,所以建了片园林式观景区,被容叔承包后改建成现在这样,名字倒没改。估计是觉得好听吧。”
“容叔?”
苏见钺并未多言,只含糊地:“妈咪的朋友,很早就因病去世了。”
陆湛了然,没有继续追问。
跟人聊天分散注意力稍微能缓解一些晕车症状,陆湛撑在车窗边沿,一根手指抵着额角缓缓打圈,忽然,他动作一停,目光落在窗外:“……咦。”
“嗯?”
“Well if you want to hear i love you then i'll tell you one more time.”
“Want it to be simple don't want it to be pradise.”
车载音响里的沙哑女声温柔缱绻,远处夕阳沉底,落日余晖倾泻,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绯色。
金发青年迎着日落,插着手慢吞吞走在山路外侧,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没有明确目的地的旅人,漫不经心地走着一场属于自己的、孤独的旅程。
微风吹起他有些汗湿的金发,夕光镀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向擦身而过的跑车,甚至像是没有注意到任何过往的风景。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踏在自己漫长的影子上,踏在这条蜿蜒的山路上,踏进那片正在燃烧的、盛大而沉默的晚霞里。
车窗已降下一半,后视镜里那张脸被夕光蒙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山风灌进车窗,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金发青年蓦地停下了脚步。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穿过渐暗的天色,落在那面小小的后视镜上。
陆湛一愣。
那一瞬间,四目在镜中遥遥相触。
可很快,车辆拐过一个弯——山道两侧的树影猛地合拢,将那道金色的身影吞没在浓郁的绿色里。
陆湛下意识地回了头。
视野里只剩下被风吹动的树冠、渐沉的暮色,和一条空荡荡的、弯弯曲曲的山路。
“怎么了?”苏见钺问。
陆湛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什么。”
911最终拐进地下停车室,苏见钺熄了火,往旁边一看,发现陆湛还在出神,忍不住再次询问道:“怎么了?”
陆湛盯着车窗外明晃晃的灯光,又垂下眼看了看锃亮的大理石地面,恍惚间冒出一句:“原来有钱人的停车场长这样啊……”
苏见钺无语凝噎:“你又不是第一次来。”
他下了车,绕到副驾驶座替陆湛拉开车门,手搭在车门上,弯下腰:“请吧,没见过世面的小少爷。”
没见识的陆少爷乖乖下车,走在苏见钺身边,穿过一辆辆限定豪车,坐电梯上了楼。
叮。
电梯门缓缓敞开,陆湛探头往外看,有个女人正站在电梯口,穿着休闲服,乌发扎成丸子,有一两缕沿着鬓角垂落,面容看着不过三十来岁,明眸皓齿,青春靓丽。
“哇。”陆湛惊呼,“Yuri女士今天格外的光彩照人!”
苏见钺凑过去跟她贴面:“妈咪。”
苏宥敷衍地贴了两下,朝陆湛张开双手,语气是截然不同的热情:“好久不见Leo~”
“好久不见!”陆湛也热情地迎上去,又在她耳边小声说,“虞总不在吧?”
众所周知,虞青书是出了名的妻控,一天二十四小时里恨不得黏在苏宥身上二十五小时,有虞青书在的场合,苏宥身边连一只猫都挤不下。
苏宥轻哼一声,明显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她低下头,用一种看傻孩子的眼神慈爱道:“我连你光屁股的时候都见过,抱一下怎么了?”
“……”
苏见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陆湛的瞪视中摆着手翩然离去:“我去洗个澡,你们聊。”
苏宥并不在意儿子的去向,只拉着陆湛上看下看嘘寒问暖:“怎么看着比上次瘦了点,是不是最近胃口又不太好?要不要跟老宋打声招呼,让他改改配方?”
陆湛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接着道:“前几天果园那边的草莓熟了,我记得你之前说这款甜,你回穗南的时候带点过去,哦对了,今晚在这边住吧,明天直接让阿钺送你到医院,省得你一天来回跑,多累哦。”
她说得速度不算慢,但恰好能让陆湛听得清楚又插不上话,只能跟着她一点一点挪到沙发边缘。
苏宥侧坐着,两只手在陆湛手心和手臂上捏来捏去,脸色沉沉,颇为心疼:“连骨头都能摸得这么清楚,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呀,你们医院怎么老逮着年轻人压榨,这样可不行,把你们累坏了到时候上哪去找这么好的医生。”
陆湛一边觉得心里暖暖的,一边替医院感到委屈。
附院的待遇在国内算得上顶尖,万万没有苏宥口中的压榨。
他按住苏宥的手,一一回应道:“没有瘦,最近胃口挺好的,中午多喝了碗汤,宋叔手艺可好了,还新学了一手闽菜,我们科室的人都夸呢。”
“草莓放我那容易坏,我也经常忘记,往往都便宜了科室里那群饕餮,得空了我多往港城跑几趟,直接到家里吃嘛。”
苏宥原本紧锁的眉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骤然展开,她弯起眼睛,十分赞同地说:“那可以,你来的时候提前给我发个消息,我让人给你去摘,想吃多少都可以,这一批都是特殊培育的,一直到二月份都有。”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拍了拍陆湛的手背:“对了,上次虞总带回来的那罐松露酱,你吃了没有?喜欢的话我让人再备两罐,你走的时候一并带上。”
陆湛还没来得及回答,苏见钺已经擦着头发从走廊那头晃了出来,裹着件宽松的家居衫,懒洋洋地往单人沙发上一倒:“你再这么投喂下去,等他过几天上称,他们科室就该挂灯笼放鞭炮准备宰年猪了。”
“少在这胡说八道,leo就算胖了也比你好看一百倍。”苏宥翻个白眼,毫不客气道,又转过头和颜悦色地朝陆湛笑,“那今晚住这里吧,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衣服也是按你尺码定的。”
陆湛知道拗不过她,干脆应了下来:“好。”
得到确切回复的苏宥立刻喜笑颜开,挥手招来佣人吩咐道:“明天早上蒸点肠粉,再打杯豆浆,奶黄包也要,记得多加点糖。”
苏见钺目睹这一切,虽然知道他老妈向来对陆湛另眼相待,但此刻不免还是有些唏嘘:“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有个怀疑,到底我是你儿子还是他是你儿子?”
“你是捡来的。”苏宥随口说,“我以为你早就有这个认知了。”
苏见钺咋舌摇头,脸上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宠溺。
苏宥又转过头,盯着他,皱着眉,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末了做出评价:“你已经三十岁了,还不注意身材管理的话小心找不到对象。”
苏见钺面无表情:“以我这个外形条件,就算抛开家世和能力也不可能找不到对象——当然,前提是我想找的话。比起担心我,你不如担心他。”他抬起下巴,毫不留情地指向陆湛。
并没有找对象准备的陆湛茫然抬头:
“啊?”
“刚过穗南男性平均身高及格线的人直接丧失优先择偶权。”
陆湛:“……”
半晌,他啜饮几口果汁,慢慢放下杯子:“苏见钺。”
“嗯?”
“以后你跟我说话请提前支付我一笔医疗费用。”
“哈?”
陆湛面无表情:“每次跟你说话都得仰着头,时间长了脖子吃不消。长期以往,落枕风险极高。这笔账,我得算在你头上。”
说完,他朝苏见钺伸出手,掌心朝上,下巴微微扬起,神情平静。
苏见钺看着那只白皙修长却不显瘦弱的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旁边的苏宥乐不可支:“我赞同Leo的提议,医疗费得付,一次性付清那种。”
那只手又理直气壮地往前挪了两公分。
苏见钺嘴角弧度不知为何向上挪了几个像素点,他抱着臂没动,毛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神色比方才柔和了不少:“行吧。”
陆湛正稀奇他的反应,下一秒苏见钺站起身上楼,没过多久就走了下来,指间夹着张粉色的小卡片。
苏见钺走到陆湛跟前,把那张卡片轻轻搁在他面前——粉色的卡面上,一位二次元粉发美少女正冲镜头比着招牌手势,旁边印着一行花体小字,是内地某银行跟某游戏的联名款。
陆湛低头看着卡面上笑容灿烂的少女,又抬头看了看苏见钺那张风轻云淡的脸,难得一时语塞。
“……”
苏宥摇头叹息,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leo年年过生日,你年年送卡……”
苏见钺疑惑反问:“不然送什么,例会的时候给他送面锦旗吗?上面写着仁心济世,妙手回春?”
陆湛抿着唇,默默把卡收进了口袋:“锦旗就不用了。明年可以考虑送个颈托,对大家都好。”
苏见钺挑起眉不置可否,转头朝着苏宥意有所指道:“对了,您忽略了一件事情,像我这种风里来雨里去,经过超强度训练、又跟歹徒无数次斗智斗勇所磨练出来的身材,跟虞总那种泡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花架子,是完全不同的。”
屋内正热闹着,玄关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门锁转动的轻响。
笑声未歇,门便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身形颀长,一身深灰色大衣,肩头还沾着几分室外带进来的初冬凉意。他低头换了鞋,直起身的瞬间,目光不疾不徐地越过隔断,正好与屋内的几个人对了个正着。
“虞先生。”
屋内倏地一静。
房门无声合拢,虞青书立在门边,抬眼望了过来。
陆湛反应最快,放下果汁率先开口:“虞叔叔。”
虞青书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
他把大衣脱下来递给迎过来的佣人,还没来得及往里走,苏宥已经靠在沙发里笑盈盈地开口:“老公,你来得正好——你听见没有,你儿子刚才说你以前身材不好。”
虞青书换好鞋往里走,路上蛮不经意地解开领带和袖扣,又随手将衬衫挽起,露出一截流畅的小臂肌肉线条。
他贴近苏宥,弯腰与她贴面:“三十岁还事业无成的小崽子没资格评价我。”
苏见钺“嘁”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意味。
虞青书也没搭理他,转而看向陆湛,视线温和了许多:“好久没见leo了,听说最近准备升职了?”
陆湛正起身让出位置往苏见钺那边走,闻言脚步顿了一下,转头乖巧道:“院长跟我提过,不过最近太忙了,没有时间评职称就一直放着了,再者有资历的老前辈还没上去,我这时候占位置不太合适。”
有能力的人自然不怕屈居人下,虞青书了然点头,绕到苏宥身侧坐下:“你比Alex有主见。”
苏见钺翘着腿,不大乐意:“这也要踩一捧一?”
“阐述事实。”虞青书颔首。
苏见钺气笑了:“原来我才是那个外人。”
“你知道就好。”
苏宥撑着头看向虞青书,目光柔软。
这张脸她从少年时期看到现在,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岁月倒也没有偏袒谁,虞青书眼角眉梢添了些细纹,鬓边也零星冒出几根白,但骨子里的东西没怎么变——眉眼的轮廓、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还有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依稀还能辨出当年那个站在画架前执笔落色的少年模样。
学艺术出身的人身上似乎总会带着点与世俗格格不入的傲气,当年如此,如今依旧。
“其实阿钺在同龄人里也算出类拔萃,我们不过是乘了时代东风,倘若他出生在我们那个年代,未必不会比我们强。”良久,她出声打断了父子二人的拌嘴,嘴角始终含着抹浅淡的笑意,“不过Leo嘛——无论是在以前还是现在,都是人中龙凤,这点没什么好争的。”
虞青书从善如流地点头:“Yuri说得对。”
苏见钺嘴角一抽。
死恋爱脑。
陆湛在一旁悄悄比了个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