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手机平放在掌心,上面显示着一个崭新的通话界面。
宁叔。
“…….辛苦陆主任。”
手机里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是很标准的普通话,没有任何口音,他那边信号似乎不是很好,说的话断断续续,唯有这一句清晰可闻。
陆湛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从一开始见到那名重伤的金发青年时,他瞬间就想到了时常出现在财经报上的一张脸。
他们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哪怕青年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
但陆湛对此并不陌生,他甚至怀疑过那是叶兆宁本人,然而在巨大的年龄差下,即便是他想这么猜,也无法有站得住脚的解释。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
叶兆宁的同胞弟弟——叶兆深。
一个在生物学领域极富盛名的年轻学者。
陆湛倒了杯水放到苏见钺面前。
今晚除了叶兆深以外,暂时还没出别的意外。急诊办公室很安静,陆湛站在一边等传真,咬着保温杯没说话。
苏见钺用两根手指捏着纸杯边缘,狐疑道:“你打算烫死我?”
陆湛迷茫地:“啊?”
他顺着苏见钺的动作看向飘着热气的纸杯,认真摇头:“没有啊,我平时都这么接的。”
苏见钺面无表情戳穿他:“你有几次是接了就能立刻喝的?”
陆湛笑着打哈哈:“哎呀那你先放一会儿嘛~接都接了总不能这会儿倒掉吧,多浪费。”
苏见钺闭上眼,克制地翻了个白眼。
陆湛小声:“我看到了。”
“哦。”苏见钺睁开眼,平静地当着他的面又翻了一个。
陆湛:。
苏见钺屈指敲了两下桌面,下一秒,传真机咔嚓咔嚓接连吐出几张纸。
陆湛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他放下保温杯去拿刚传过来的病情鉴定,翻页确认过后订在一起,并在末页签上名字盖上公章,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他把报告递给苏见钺,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噢”了一声扑到电脑面前一顿操作,不消片刻,打印出来一张缴费单。
“这个是call救护车和手术产生的费用,之前抢救的时候我让他们先记我账上了,你记得转我。”
“……”
“干嘛这么看我?你以为我们工资很高吗?你知道他这场手术花掉了多少血包和肾上腺素吗?你知道给他做手术的这些医生平时飞刀要多少吗?还有你知道他用掉了一台ECMO吗?”
“stop。”苏见钺低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对准前置摄像头抬头摇头张嘴。
陆湛乖巧安静地等了会儿,突然手机一震,他摸出来解锁一看,最新的消息赫然显示:
【您尾号1225的银行卡入账1000000.00元。】
“……”
再一抬头,苏见钺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双腿交叠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眼神自始至终没有变化。
陆湛定定地看着手机上那串冰冷的数字,须臾,他倒掉了那杯烫手的白开水,转身重新接了杯比例完美的温水,毕恭毕敬呈到苏见钺面前。
苏见钺这才纡尊降贵喝了两口:“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陆湛倒完水便伏案写着工作记录,闻言头都没抬:“我又不瞎,他长那样,不说跟叶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总有七八分像吧……”
说着,他停顿了两秒,眼睫轻轻颤动:“更何况普通人车祸哪能劳驾你亲自过来……”
苏见钺把杯子一放,严谨地纠正他:“在我们公安眼里没有普通人和特权人之分,大家都是老百姓,在我的辖区出事我肯定要来。”
陆湛:“你今天休息,我知道。”
“……”
“你最讨厌加班了,上次还说一定要把第一个提出加班的人丢进去踩十年缝纫机。”
苏见钺和蔼可亲地:“我刚才多按了个零。”
陆湛拇指食指并拢,自左向右在嘴唇前方一扯,继续写他的记录。
交班的值班医生明显是收到了消息,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他进来的时候陆湛正好提交完工作记录,抬眼一看,对办公室出现了陌生人也不意外,还很熟稔地打招呼:“苏队早。”
“早。”
“辛苦了。”
白班的外科医生是陆湛的同门师兄,也是当年少见的从燕京南下的毕业生之一。
原瑾拍了拍陆湛的肩,压低声音:“什么情况?怎么让你在台上待了那么久。”
陆湛叹口气:“说是正常行驶被卡车撞翻,一开始是就近送到省院的,但好像中途出了点问题给转到我们这了。司机送来的路上就不行了,另外一个在后排,命是保住了,但现在还在ICU,感觉够呛。”
他余光扫过正拧紧眉回消息的苏见钺,顿了顿,说:“这两天多留意点吧。”
原瑾在交接表上签了字,朝他摆手:“知道了,你先回吧,好好休息,后天例会别迟到啊。”
像陆湛这样上白班又值夜班的情况,附院通常会在当天休息的基础上额外多给一天调休,好让医护人员能更好地调整作息。
陆湛摆摆手,乐呵乐呵打卡下班,顺路在刚出摊的早点摊上买了两杯豆浆。
苏见钺不是第一次直观的感受附院对医护人员的优待,但也没忍住发出疑惑:“你们公立医院这么安排,要是真出什么问题了怎么办?”
陆湛熟门熟路系好安全带,嘬着豆浆回他:“那就给能解决问题的人打电话呀。”
苏见钺不置可否。
“你要相信我们医院就职人员的综合水平,任何一个医生或者护士,哪怕是实习生规培生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陆湛说,“而且医生也是人,也需要休息,像以前那样在手术室连轴转只能靠葡萄糖续命的情况,能不发生就不发生嘛。”
他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小口小口喝着豆浆。
苏见钺侧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湛平时的作息极好,除非工作需要,从不熬夜,即便值夜班也能在医院的福利帮助下迅速调整过来。
所以他一直精神饱满,肤色白净,没有黑眼圈。然而昨晚的情况实在罕见,不仅熬夜,还高强度连续工作。纵然是陆湛,在这一套连招之下也有些扛不住。
于是苏见钺盯着他眼下明显的深色说道:“也不至于让你在医院待到现在吧。”
陆湛动作一顿,狐疑地往身旁瞥去,忽然笑了。
“你自己平时也是熬夜查案追人,作息颠倒日夜不分的,怎么好意思说我哦。”
正是因为知道才觉得不公平。
可他们这种职业又谈何公平。
“好啦,别在这心疼我了,有这时间不如想想你们该怎么跟叶先生交代吧。唯一的弟弟刚来穗南就出这么大的事,你们要是没给个满意的说法,估计明天他就该撤资喽。”
苏见钺把着方向盘,哼笑:“撤资哪有你说得这么简单。像叶氏这种上市企业,尤其还是跟政府有深度合作的,贸然撤资会引起巨大的连锁反应。”
“股市会立刻剧烈波动,散户跟风抛售,股价容易闪崩;其次,合作方和产业链上下游都会受波及,很可能被解读为企业出问题或政治信号,引发连锁反应。”
“就算真要撤资,也至少得提前做信息披露、和监管部门沟通、安排接盘方、处理政府关系……”
许久没听到声音,苏见钺止住话头,借着等红绿灯的间隙往左侧看去。
陆湛正仰靠在椅背上,微微张着嘴,眼睛闭着。
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听苏见钺科普听困了,总之人睡得很死,一直到苏见钺将车停进小区停车场也没醒。
手里的豆浆只喝了三分之一。
苏见钺将吸管插进另一杯尚未开封的豆浆,塑料膜被刺破,发出“啵”的一声。他叼着吸管,漫不经心地喝了两口,而后面无表情放下。
什么玩意儿齁甜。
昨晚那场车祸没在网络上掀起水花,陆湛看完早间新闻,丢下遥控器,伸个懒腰去接了杯水。
也不奇怪,毕竟出事的不是什么普通人,叶兆宁对穗南建设发展所提供的帮助大家伙心里门清,在这种节骨眼上,电视台不会过多报道有关叶兆宁的家事。
就算有,那也是些小道消息,有关身份信息之类的一概没有被爆料出来。
倒是苏见钺自那之后忙了起来,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日,结果赶上这么一场大型车祸,其中一死一伤,这种情况在穗南堪称凤毛麟角,四五年都难得遇上一次。
陆湛喝着水,边捏眉心边在手机上回消息。
在车上睡的那一个小时差不多能补充一点精神,这会儿也不是很困,他干脆打开电脑,开始浏览邮箱。
穗大发来一封邀请任职的邮件,大意是:陆先生,您在医学界的名声有目共睹。如今学院正缺人手,诚邀您来当个挂名导师,给那群“小萝卜头”们上上课、补补习,为未来的医学界主力注入新鲜血液balabala……
陆湛猜测这封邮件出自某个年轻人之手——行文不太正式,用词也不够严谨。要不是邮箱地址确实是穗大的官方账号,他几乎要以为是哪个同行的恶作剧。
然而,说到任职一事……
陆湛反复斟酌措辞,写了删删了写,半天过去,回复栏里依旧空空如也。
让他上手术台给人开膛破肚、切除病灶,那是轻车熟路;可要把这些技巧当堂教给学生……
这就有点为难了。
毕竟,他学的那一套,和现在主流的医学路子不太一样。
陆湛的导师程雪女士出身战场,因此他走的也是军医流派。
至于为什么他没投身军队嘛……
陆湛偏过头,将视线投向窗户,玻璃上倒映出一个清瘦模糊的影子。
那就说来话长了。
首都军医大学最早对男性身高要求是170,陆湛好巧不巧卡在这个标准线以下,0.5的差距宛如天堑,愣是没能跨过去。
其次那几年陆湛的身体远没有现在这么健康,一点风吹雨打都能造成严重的病毒感染。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他综合水平远超标准,甚至可以说与普通人不是同一个梯队,高层也不太敢让他从军。
更何况……
陆湛垂下眼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冷淡。
好在他对此没有执念,跟当年军医大的领导聊过后便欣然释怀,乐颠乐颠收拾东西南下,一头扎进穗大附院当个名不见经传的住院医师。
虽说大伙都知道他的来头,起初也只当他是三分钟热度,觉得他在穗南待不了多久。可没想到,陆湛风雨无阻,一待就是这么多年。从不迟到早退,该做的事也从不推脱,桩桩件件尽职尽责。无论是在同事还是病患口中,他都是当代绝无仅有的好医生。
唯一收到的差评是一个老烟枪的投诉,说陆湛收缴了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包富春山居。
值得一提的是,该烟民是陆湛的邻居。
那位老爷子攒了大半年,逢人就炫耀,结果被他撞见在楼梯间吞云吐雾,当场没收。
事后老爷子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转头就去医院投诉系统里给他留了一条——“小陆医生什么都好,就是管得太宽,连人家抽根烟都要管。”
医院领导把那投诉当笑话讲给陆湛听,陆湛听完也只是“嗯”了一声,第二天照旧在楼梯间贴了一张“禁止吸烟”的告示,还特意用加粗字体标注:违者烟具没收,屡教不改者通报家属。
老爷子后来倒是戒了烟,逢人便说“都是被小陆医生逼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怨气,倒有几分得意。
往事一闪而过,陆湛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
邮件末尾写着:“若陆先生有意,请于三日内回复,届时学院会安排专人对接。”
三日内。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了片刻,又放了下来。
那三天后再说吧。
穗南附院。
VIP病区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走廊尽头传来稳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来人在黑衣保镖的陪同下出现在拐角,他身着深灰色三件套手工西装,剪裁极为考究,领带以暗银色丝绸打成温莎结,胸袋里一丝不苟地插着白色口袋巾,整个人透着英式贵族般的严谨与克制。
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灰绿色的眼眸清冷而深邃,五官精致,带着明显的东方混血痕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年轻得让人难以将他与叶氏庞大的商业帝国联系在一起。
他戴着双黑色的羊皮手套,右手轻轻握着一根细长的手杖,步履从容稳重。
经过的护士和医生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有人小声议论,却没人敢上前打扰。
男人在病房门前停下,早已得到消息的院长站在门口,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双灰色的,隐隐透出些许绿光的眼眸里,顿了两秒,才开口:
“叶先生。”
叶兆宁微微颔首,礼貌地:“钟院长。”
钟瑞华轻笑一声,回头透过玻璃窗望向病房内。
宽敞的VIP病房里布满了各类高端医疗设备,正中的病床上躺着昨夜紧急送来的青年,床边监护仪上的数据略低于正常值,安静却刺眼。
叶兆宁顺着她的目光一同看去。
他那莽撞的、一意孤行的弟弟,最终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了代价。
多年悉心调养,就此毁于一旦。
钟瑞华显然对叶兆深的过去有所了解,她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平和地说道:“很早以前我就觉得,Adam身上有股劲,和你很像,只是用的地方不同。”
“你太理智,也太聪明,说得通俗些,就是少了点人味儿。”她目光平静,声音温和得像一位普通的长辈,在午后的医院走廊里闲聊,“Adam却和你相反。你曾说他太过鲁莽,但年轻人有点意气,总归是好事。”
叶兆宁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垂眸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翡翠戒指。
半晌,他放下手,脸上依旧是无懈可击的、疏离而浅淡的微笑:“他怎么样了?”
钟瑞华不知想到了什么,微蹙着眉:“应该挺好的吧。”
“劳烦钟姨了。”叶兆宁声音低缓,“那孩子身体向来不算好,即便后来旧伤痊愈,长期作息不规律,难免还是会留下隐患……”
钟瑞华似笑非笑地挑起一边眉梢,打断了他:“你也是在医院工作过的,医院常态想必你比我更清楚,附院如今给的待遇放眼全国甚至全球都是数一数二的,再加上还有你和那群老东西时时刻刻盯着……”
叶兆宁掀起眼皮定定地看着她,笑意不达眼底。
钟瑞华丝毫不惧,语气也淡了几分:“我又哪儿敢怠慢?”
“……”
良久,叶兆宁轻呵:“您说笑了。”
ICU的叶兆深醒了。
醒来的时间正好是陆湛在家休息的那两天。
然而醒后没几个小时,他就被人低调地转移出了ICU。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以至于陆湛直到收假上班,换衣服时和同事闲聊,才得知这个消息。
“听说是安排了私人飞机过来,ECMO护航直达机场,那场面真是活久见。”原瑾替陆湛系好手术服的带子,转身背对着他,“还来了好几个白衬衫亲自护送,一前一后两辆武装车呢。啧啧啧,真不愧是首富家庭。”
“你管这叫低调?”陆湛仰头将绿色的系带打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都伤成那样了还转移?”
“你就说除了我们还有谁能知道吧?连新闻上都看不到这场车祸,还不算低调?”原瑾又啧了一声,“大概是嫌咱们附院的医疗水平不够格吧。不过也能理解,人家自己就养着一整个私人医疗团队。叶主席早年还是医学界的大佬,把弟弟接回去养,说不定确实比留在公立医院好。毕竟这里人多口杂,难免会有些麻烦。”
“真要出点什么问题,我们这些小虾米哪承受得了哦。”
陆湛没再说话,低头把最后一根带子系紧。
绿色的手术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爽干净,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若有所思。原瑾抬着手低头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想什么呢小宝贝。”
陆湛猛后退离他两米远,嫌弃地:“你好恶心。”
程雪收的学生并不多,陆湛是她最后、也是历年来年纪最小、天赋最高的学生。
他入门那年才十五岁,比几位师兄师姐小了将近一轮,但他当年的成就可不比这些正在读博的师兄师姐低。
或许正因如此,陆湛在整个师门里备受宠爱,几位师兄师姐都对他格外关照,几乎算得上是有求必应。无论学业还是生活,他们都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以至于后来陆湛自己都常戏称自己是“师门团宠”。
然而有个例外——
原瑾对“膈应小师弟”这件事乐此不疲。
他佯装难过往陆湛那儿靠过去,深情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师兄呢?”
陆湛只觉得一阵恶寒,恨不能当场脱下手术服狠狠摔在他脸上。
真是倒大霉跟原瑾搭班!
陆湛没把转院的叶兆深放在心上。对他来说,那不过是病历夹里多出来的一个名字,白纸黑字,和走廊里千百个等待叫号的病人没什么不同。
附院的日光灯常年亮着惨白的光,手术一台接着一台,洗手池的水声、器械碰撞的轻响、监护仪规律的滴声,把每一天都切割成精确到分钟的刻度。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为一个过客停留。
于是那个人就这样短暂地停留在他的手术室,不曾被记住,也不曾被目送。
很久很久以后,陆湛才终于明白——他所以为的过客,从来都不是路过的人。
那是跨越山海、穿过万盏灯火,不惜走完这世上最漫长的路,也要奔他而来的,唯一一颗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