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南市第一人民医院也称穗南大学附属医院,是自穗南被划为经济特区以来首座公立三甲医院。大多医护人员都是从穗南大学医学院毕业直接分配到医院的,陆湛却是例外。
他毕业于首都燕京大学,规培和实习均在燕大附院完成,由于期间表现过于出色,当年的燕大附院还破例为他申请了主任职称,只等他点头。
那封邮件陆湛只粗略扫了一遍,便恢复了两个字:抱歉。
燕大充分尊重学员意愿,并亲自写了一封推荐信,信中也只有一句话:我院优秀毕业生,陆湛。
这封简短至极的推荐信,至今仍置顶标红,躺在穗大附院管理层的邮箱里。
极少有人能理解他在前途最光明的时候毅然南下。
燕京大学附属医院是中国现代医学史上最具标志性的顶级医院之一。它不仅是首都医学教育的摇篮,更是疑难重症诊治的“最后堡垒”,素有“医学殿堂”之称。
而当年的穗大附院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甚至在国内医院排行榜排不上号的三乙医院。
谁也不知道燕大附院的“太子爷”为什么会选择这么一所医院。
“什么太子爷?”
新来的小护士竖起耳朵,凑到护士长边上,好奇地打量屏幕上那张职业照,跟附院大多数“地中海”主任相比,他实在是显得太年轻了。
头发乌黑浓密,五官端正精致,好端端一张职业照愣是被拍成了艺术照。
小护士盯着上面那行“今日值班医生”,愣愣地想,这,这真能承担急诊的值班工作吗?
他看起来才二十出头,比他们这些规培生实习生还要年轻。
护士长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回过头点了两下她脑门:“人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国际奖项拿到手软,连各大豪门都想雇他当私人团队的领袖。”
小护士瞳孔一震,肃然起敬。
陆湛十三岁便以一篇轰动国际的论文《新型β-内酰胺酶抑制剂的设计合成及其对超广谱耐药菌的逆转作用》在医学界一战成名。
该论文首次提出了一种基于人工智能辅助设计的抑制剂分子骨架,成功破解了当时全球抗生素研发领域的卡脖子难题,被《The Lancet》以“封面论文”形式发表,彼时他尚未升入初中。
凭借这篇论文,他被燕京大学医学院破格保送。
十五岁正式入学后,仅用四年时间便修完八年制临床医学与基础医学全部课程,并于二十岁那年以全优成绩获得医学博士学位,成为燕大医学院历史上最年轻的博士。
读博期间,他独立完成了上世纪遗留的重大历史难题——“多重耐药铜绿假单胞菌外膜通道蛋白的动态构象解析”,首次在原子水平上阐明了该菌株的耐药机制,被业界誉为“抗生素研发领域的里程碑”。
同期,他还作为核心成员参与了三种新型广谱抗生素的研发,其中两种已进入临床III期试验,一种获得国家重大新药创制专项支持。
他的导师、院士级教授程雪女士从不掩饰对自己这个关门弟子的欣赏,给出高度评价:“陆湛不是在学习医学,他是在重新定义医学的边界。”
空降穗大附院后,陆湛的举动再次让所有人跌破眼镜。
院方早已为这位从燕京大学附属医院空降而来的传奇人物准备了最高规格的待遇——直接聘为普外科首席专家兼副教授,给予独立课题组、专项科研经费以及院领导班子重点培养的“绿色通道”。
然而,就像当年拒绝燕大附院一样,陆湛婉拒了所有令人心动的各项福利,只提出一个要求:像一名普通的规培生一样,从最基础的轮转开始。
于是,这位二十岁便已拿下医学博士、发表过《The Lancet》封面论文、在国际上被视为“抗生素领域希望之星”的年轻人,穿着白大褂、挂着住院医师的胸牌,默默出现在了穗大附院各个科室的早交班队伍里。
他先在内科轮转三个月,又转去急诊、ICU、呼吸科、感染病科、普外科……每到一个科室,都和刚毕业的年轻医生一样,值夜班、写病历、抽血、换药、跟台、写出院小结。
不同的是,当其他年轻人还在为如何正确书写医嘱而苦恼时,陆湛已经能出现在凌晨四点的抢救现场,冷静地提出连主任医师都未曾想到的诊疗方案。
起初,许多人以为这是“太子爷”的作秀——
听到这里,小护士又没忍住打断:“所以为什么要叫太子爷?”
护士长深深看她一眼,终于是解释道:“因为他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啊。”
“啊?”
“不过这个也没证实过,只是很早以前燕大的内网论坛里晒过一张照片,说是他上学的时候有专车接送。”护士长顿了顿,伸出手,五根手指在小护士面前一晃,“京A五个八,奥迪A6。”
这几个字在体制内的杀伤力堪比一颗原*弹。
小护士被炸得头晕目眩:“我擦。”
护士长蛮不赞同地瞥过去:“别说脏话。”
小护士自觉掌嘴:“呸呸。专车接送啊……”
“不止专车,燕京那边是私人飞机禁飞的你知道吧,但不止一次有人在燕大顶楼看见了直升机,你猜猜谁最常去顶楼?”
“陆…陆主任?”
“是副主任。”有人贴心地纠正道。
“哦哦,是陆副主任吗?”小护士头也没回。
“嗯,直升机是运送物资的,因为当时我接手的课题比较多,需要的东西不太方便走陆运,就托学校申请了一条空运航线。”
“……”
小护士迷茫扭头:“啊?”
然后她狠狠地震惊了。
电脑上还显示着值班医生的信息,此时那张证件照上的主人公正站在她眼前,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比镜头下的模样要更……好看。
就是个子不太高。
小护士动了动脚,目光下意识往他头顶瞥去,心想可惜了,要是他再高一点,就是她的理想型了。
男生的个子还是得高点……
小护士还在漫无边际地散发思绪,护士长已经飞快收拾好桌面朝来人打招呼:“小陆。”
“晴姐。”
“今晚又我们搭班了。”苏芷晴掀开杯盖寒暄道,“刚吃完饭?”
“没,刚下手术,看时间快到了就直接过来了。”陆湛摇头,在苏芷晴含笑的目光下熟练地拉开抽屉拿了袋压缩饼干,边拆边说,“订的餐凉了,食堂也没剩什么好吃的,不如过来蹭点饼干。”
“说得好像食堂有吃的你就会去一样。”
陆湛笑了笑,毫无架子靠在桌边跟苏芷晴聊天。
“又在跟新伙伴讲故事呢?”
“什么讲故事,这叫陈述事实。”苏芷晴随口说,“你那点事迹谁不知道,上网一搜一大把,比我写的简历还要清晰。”
陆湛哂笑:“哪有那么悬乎。”
苏芷晴似笑非笑地:“不然你再给我找一个十三岁写论文、十五岁上大学、二十岁成为医学博士的人出来?”
“人外有人嘛,你看附院的金主爸爸不就是……”陆湛顿了顿,在脑海里检索相关信息,有些迟疑,“十几岁的跨专业双博士?”
刚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小护士再度被这句话打蒙,都来不及感慨关于陆湛的过去,就抖着嗓音开口:“十几岁?!跨专业?!双——博士?!”
这几个字是怎么能组合在一起的!?
苏芷晴将纸卷成筒敲在她头上:“小声点,毕竟是在摸鱼,小心被投诉。”而后并不厚此薄彼的,在陆湛头上也敲了一下,“你也是,少在这恐吓小姑娘。”
小护士嘤一声,突然提取到关键字:“金主爸爸?”
陆湛咬着饼干,含糊地说:“前阵子不是换了批新设备嘛,就是从他们集团控股的医疗公司买的,说是特意交代过,市价三折。”
苏芷晴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护士立刻来了精神:“三折啊?”
“具体几折不太清楚,总之是很大的折扣,落地才几百万。”
小护士嘴角一抽:“……”
陆湛贴心解释:“如果按正常价格采购的话,至少需要……”
苏芷晴接话:“几个亿吧。”
小护士瞳孔地震!
“差不多吧。”陆湛点头,“小的就不说了,光那几台核磁就得上亿。”
“……”
“以前可没这条件,是叶先生投身医疗行业之后,附院才从三乙晋升三甲的。”
“真的哇?!”
“当然,你看那边不是在建新院区吗?那块地本来是批给叶先生的,后来他转赠给了附院,还承担了一部分建设费用。”
“……”
苏芷晴侧目。
年轻的副主任正弯着眉眼,跟小护士凑在一块儿,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饼干,一副少年意气十足的模样。
他身上没有半点副主任医师的架子,更看不出什么荣誉满身的优越感,就像大学校园里随便哪个阳光干净的男生。
眼前的人影和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开始重叠——
也是这样弯着嘴角说话的样子,也是这样毫无顾忌地凑近别人、笑得张扬又坦然的模样。
他喜欢穿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跑起来的时候衣角带风。
他从不觉得自己特殊,也从不把善意当作施舍。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苏芷晴的指尖微微收拢,心跳漏了一拍。
“晴姐!”
“晴姐!”
一声呼唤将她的神思猛地拽回现实。
苏芷晴眨了眨眼,才发现陆湛已经转过头来看她,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干,表情有些疑惑:“想什么呢?”
“……没有。”苏芷晴面不改色,把那点失态掩进睫毛的阴影里,“快到交班点了,你还不去签到?”
陆湛回头看了眼大屏幕的时间,距离六点还有两分钟。
于是他飞快吃完最后那点饼干,挤了两泵消毒液,搓着手向她们告别:“那我先过去啦,晚点见~”
“嗯。”
清瘦的身影一头钻进办公室,小护士这才意犹未尽地:“陆主任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都是一个头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有什么不一样的。”
“要是每个人都长这样那可太养眼了,就算让我996……嗐,别说996了,就算007我都乐意。”小护士托着腮,眼神发亮,“可惜了……”
“可惜了,附院不会给你这个机会。”苏芷晴朝办公室的方向扬起下巴,“你知道他来附院之后,医院第一次重大改革是什么吗?”
“什么?”
“他说:我希望在一个人人平等、没有压榨、没有无偿加班的环境工作。”苏芷晴没先回复,只是轻声说。
“……”
小护士愣住。
苏芷晴插着手,急诊冷白的灯光在她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
“从那一年起,附院就真的开始实行‘正点上下班、私人时间非紧急情况绝不打电话’的政策,一线医护和行政人员同工同酬。这项规定不仅覆盖正式员工,对实习生、规培生和兼职义工也同样有效。”
也正因为这项透明公开的福利待遇,近些年来,穗南大学医学院的报考人数直线上升,逼得学校只能提高录取分数线,然而此举更是点燃了一众学生心底燃烧着的激情,更有甚者不远千里从燕京递来一纸只填了“穗南大学”的志愿。
“……”小护士目光发直,顿时觉得男孩子身高矮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人品好、有上进心、敢于挑战不公、长得好看、体贴下属,那就是个顶好的交往对象!
苏芷晴只消一眼就能看出这小姑娘在想什么,不免失笑:“死心吧,他喜欢lancet的概率都比喜欢人高。”
“嘤——”
公立医院的急诊,从不区分工作日与休息日,忙碌程度几乎不相上下。只是大多数时候来的都是头疼脑热、摔伤扭伤之类的小病小伤,真正能遇上救护车长鸣、批量伤者同时涌入的重大场面,十分罕见。
小护士刚上任没多久,正处于规培实习阶段,接到接诊中心电话时明显有些慌神:“好的……明白!呃,多发伤患者?马上准备!”
挂断电话,她环顾四周,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苏芷晴刚去病房给患者换药,其他几位护士也都恰好不在护士台。
许婉音手足无措地原地转了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那扇半掩着的办公室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轻轻叩响门板,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陆……陆主任!接诊中心来电话了,是大型车祸,有两名重伤患者——”
话还没说完,大门刷的一下被拉开,陆湛边戴口罩边往外走:“晴姐呢?”
“晴姐去换药了……”许婉音讷讷。
陆湛看她一眼,径直走向护士台,在座机上按下几个数字:“红色预警。立刻开放1、2号抢救室,通知手术室和ICU待命。血库申请O型Rh阳性悬浮红细胞和血浆,准备气管插管包、床旁超声和快速输液装置。”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撩了电话,扭头对许婉音说:“你去通知放射科和检验科做急诊绿色通道,床旁X光和血常规、凝血功能、血气分析同步……”
话没说完,窗外的siren由远及近,陆湛拧起眉:“这么快?”
红蓝灯光交替闪烁,仿佛近在咫尺。
本想让许婉音拨内线电话挨个通知的陆湛意识到来不及,便直接按下护士台内部一个红色的按钮。
须臾,急诊大楼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广播系统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长鸣后,响起了冷静而清晰的电子女声:
“请普外科、神经外科、胸外科、骨科、麻醉科、放射科、检验科值班医生立即赶往急诊1、2号抢救室参与会诊。”
广播重复三遍后,顷刻间,急诊大楼关着的、半掩着的办公室门纷纷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值班医生们纷纷朝抢救室快步走去。
陆湛在护士台留下简短的一句“你在这等着”便匆匆离开,许婉音看着他飞快消失的背影愣神,没过多久,听见广播匆匆赶来的苏芷晴扫了眼她:“……”
“晴姐……刚刚陆主任说通知……”
“不用了。”苏芷晴摆摆手,“刚刚他按的那个按钮是紧急播报,会直接同步到所有科室。”
说着,她从抽屉里取出两包无菌手套,一包递给许婉音:“等下会有人过来接班,你先跟着我。”
陆湛消毒完走进1号抢救室时,刺鼻的血腥味已经充斥了整个空间。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名司机的状况——安全带勒痕清晰可见,胸骨塌陷,瞳孔已完全散大固定。
心电图呈一条直线。
负责抢救的医生朝他无声摇头。
“1号,临床死亡。”陆湛神色未变,声音平静,“记录死亡时间18:47。通知警方,家属来了再做进一步沟通。”
没有过多停留,他迅速转向另一间抢救室。
那是个很年轻的混血青年,金色的头发被鲜血浸透,黏在苍白的额头上。二十来岁的样子,面部轮廓深邃,鼻梁高挺,如果不是现在这副惨状,应该是个极具吸引力的年轻人。
可此刻,他呼吸微弱,血压几乎测不到,心率也低到可怕,胸腹部大面积开放伤口仍在往外涌血。
棘手。非常棘手。
陆湛一边戴手套,一边迅速下达指令,声音清晰:
“插管,接呼吸机!两条16G静脉通路,大量输注O型红细胞和血浆,1:1比例。”
“胸腔闭式引流马上做,床旁超声看胸腹腔积血。
“肾上腺素1mg静推,继续CPR。”
他站在床头,目光死死盯着监护仪跳动的曲线。
这个年轻人的伤情远比预想中严重。
开放性颅脑损伤、血气胸、腹腔大出血、骨盆骨折……几乎是全身多器官重创。
“普外科、胸外科、神经外科准备手术!通知ICU预留床位。”他抬头看向刚赶到的苏芷晴,“晴姐,输血速度再提,热盐水加温毯别停。”
“明白。”
*
凌晨三点四十七,抢救室门口亮了整整九个小时的警示灯熄灭。
陆湛走出抢救室,身上还沾着散不尽的消毒水与鲜血的气息,他侧身让出一条路供病床通过,转头看向不远处。
那里站着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靠着墙,穿着格子衬衫,手腕上戴着块看着就价值不菲的表。
另一名穿着警服,手里捏着个很小的记录本。
听见声音后,他们同时抬头。
数目相对,陆湛点点头:“1号患者当场死亡,经抢救无效,已确认无生命体征。”
这个结果在下发第二名患者的病危通知书时就已通知过警方,警官对此表示知晓,冷静问道:“另一个呢?”
陆湛看他一眼,继续说:“另一名伤者重度多发伤。”
“开放性颅脑损伤、血气胸、腹腔大出血、骨盆粉碎性骨折。目前生命体征初步稳定,已转入ICU。”
傅扬一一记录下他说的话,没有丝毫停顿,几乎是在陆湛话音停住的同时,他也停下了笔。
“但情况不容乐观,他的伤情很重,接下来48小时是关键期,随时可能出现脑疝、感染或二次出血。”
陆湛没看傅扬,斟酌着用词朝那名看起来没个正形的年轻人说:
“苏队,可以通知……叶先生了。”
傅扬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苏见钺。
苏见钺插着手,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他呼出一口气:“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