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师姐说的城西,燕流纺便能明显感觉出此处与王府所在的城东不同了。
城东那边府邸连绵,街道宽阔洁净,路上走的不是锦衣华服的官宦,便是出入有仆的富户。而城西这头,先是道路便窄了许多,少有用石板齐整铺好的路,街旁的屋舍也多矮小密集,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老人蹲在门槛上晒太阳,妇人端着木盆从他们的马车旁走过,投来好奇的一眼。
他们到了青石坊,马车最后停在一家叫做存仁堂的医馆外头。
燕流纺先跳了下来,下车后往身后一瞧,果然见上官重光骑着马跟了过来,他正勒着缰绳四处打量,脸上的嫌弃几乎是明晃晃挂着的。
两人视线一撞,上官瞪了他一眼。
燕流纺却不受他挑衅,只笑眯眯道:“上官公子原来也是来这家医馆的,可是要求医问药?”
上官重光脸上嫌弃的意味更重了,他家有专门的府医,本就不必出门看病,更遑论到这种又脏又破的小地方来。
但他余光瞥见随后下了马车,已重新戴上面纱的燕漓,只好梗着脖子道:“小爷就是随意走走,体恤体恤民情罢了。”
接着在燕漓进了医馆的门后,他也捂着鼻子一并跟了进去。
屋内并没有什么怪异的味道,不过是一家医馆寻常的药香气。馆中已然等了不少病人,却只有一位长须垂眼的大夫坐在堂后看诊,有人瞧见燕漓进来,高兴地唤她“燕大夫”,看来他们已是早有接触了。
那位长须的大夫见燕漓到了,也没多看她几眼,只一摆手,示意她随意便好。
倒是有医馆内伙计模样的人,麻利地替燕漓准备好了一套桌椅,搁在角落一处空位上。燕流纺便看明白了,师姐是要在此处坐堂看诊,而那些与她相识的百姓应该就是她的病患。
燕漓面前很快也排起了队。
见人数不算太多,这医馆内也着实没有多摆一张桌子的地方,燕流纺便没有下场帮忙,只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看着师姐熟练地摆好脉枕、铺开纸笔,搭脉看诊。
上官重光和他做着类似的动作,也在一旁靠着,只不过他左看看右看看,眉头就没舒展开过,满脸写着不情愿不乐意。
正坐在燕漓面前的一个婶子看了他们几眼,有些八卦地压低嗓门问:“燕大夫今日怎的带了两个后生来?两位小公子长得可俊俏,和大夫是什么关系呀?”
她嗓门本就不小,即便压了低声音,还是让旁边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也包括她好奇的人在内。
燕漓一边替她开方子,一边抬手往燕流纺那头一指:“这位是我师弟,也姓燕,诸位可以唤他小燕大夫。”
小燕大夫回了个爽朗的笑,看得几个婶子姑娘脸上一热。
只是之后燕漓便没有接着介绍的意思了。
上官重光在旁边攥着拳头,“我”字都冒到了嘴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脸上的神色变了好几回,最后化作一种“反正你们这些人也不配认识小爷”的倨傲。
这家医馆似乎是不卖药的,病人取了方子道了谢便离开,不挡着旁人瞧病。除此之外,较为特殊的一点是,他们当中没有一人支付诊金,至多也就是送些鸡蛋大饼之类的东西来,这些都被师姐的丫鬟一一收下了。
燕流纺又留意到一件事。
来看诊的这些病人,表现大致相同,面色发白,嘴唇干裂,严重些的便捂着肚子,而师姐开的药方也是依据每人的轻重不同,酌情增减某几味药材的用量,因此一个病人看得极快。
没过多久,她面前就不再排人了。
燕漓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手腕:“看来近日里中招的人少了许多。”
中招?燕流纺上前殷勤地替师姐捏了捏肩,好奇问她:“师姐此话是什么意思?”
燕漓便将事情的原委解释了一番。
“我入京后没过多久,在城西这边发现了些异样,云京的寻常百姓间不知为何接连开始伤寒发热、上吐下泻,症状有重有轻,你是知道师姐的,我起初以为是什么疫病,来了兴致便着手查探医治。”
结果一查,发现这些人并非染了疫症,只是吃喝上出了问题。
她四处排查过后,最终发现是有人在城西几处水井中投了毒草,然而报了案后,官府查了一阵也没能查出是谁所为,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她则因为已在百姓间有了些名气,又觉得做事总该有始有终,且医治再小的病也算是积累,便在嘱咐百姓今后饮水多加小心之余,自己免诊金为中了毒的人看诊。
她选中坐堂的地方正是这存仁堂。
“这里虽然小些,冯大夫看着也有些不近人情的样子......”
她说到这里时,隔着几步远的冯大夫隐隐投来一道怒视。
燕漓面色如常,接着道:“......但其实他还是很医者仁心的,许我在此处坐诊,我自然也不好抢人家的生意,只医治那些喝了毒水中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