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晚上六點五十三分。
陳寧站在公司樓下那間便利商店的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他昨天花了半小時拼湊出來的「技術規格書」和那份從PTT下載的微積分筆記。
他今天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不是小胖的黑色外套,是他那件洗到領口微微鬆掉的灰色竹節棉T恤,外面套了一件——他猶豫了十分鐘最後還是穿上的——淺藍色格子襯衫。
他本來想穿昨天那套,但小胖的外套他已經還了。而且他覺得,如果每次見葉佩佩都穿不同的衣服,反而會顯得他很在意。一個「對她沒有特別感覺的普通同學」不會每次見面都精心打扮——所以他選擇了最真實的自己。
格子襯衫。竹節棉T恤。卡其褲。
這才是陳寧。
便利商店裡的日光燈白得有點刺眼,冰櫃嗡嗡地響,門口的自動門每次有人經過就「叮咚」一聲。陳寧在靠窗的座位區找了一張桌子坐下來,把紙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然後掏出手機假裝在看東西。
六點五十七分。
六點五十九分。
七點整。
自動門「叮咚」一聲。
陳寧抬頭。
葉佩佩走進來。
跟昨天不一樣。昨天是週末的米白色風衣和散髮,今天是——上班模式。深灰色的合身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的絲質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扣子,頭髮在腦後紮了一個低馬尾,露出一截乾淨的頸線。腳上是黑色的中跟包鞋,鞋跟在便利商店的磁磚地板上敲出短促的「喀、喀」聲。
手裡提著一個深色的公事包——是那種律師會用的、方方正正的、看起來能裝下整個法律圖書館的公事包。
陳寧看了一眼她的打扮,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格子襯衫。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走錯片場的臨時演員。
「等很久了嗎?」葉佩佩走到桌邊,把公事包放下來,拉開對面的椅子。
「沒有,我也剛到。」
又是這句。
他開始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會把「我也剛到」這四個字帶進墳墓裡。
葉佩佩坐下來,從公事包裡拿出了一本筆記——封面泛黃,邊角有點捲,但內頁保存得很完整。她把筆記推到陳寧面前。
「這是我高中的微積分筆記。你看看是不是你需要的。」
陳寧接過來翻了翻。筆記的字跡很小很整齊,行距精準,每一道例題的解題步驟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了——黑色是題目,藍色是步驟,紅色是重點。
跟昨天她在咖啡廳裡的坐姿一樣——精準、有條理、一絲不苟。
「對,就是這個。」陳寧合上筆記,「謝謝妳,真的幫了大忙。」
「不客氣。」葉佩佩說,然後她從公事包裡又拿出了一份文件——是昨天陳寧傳給她的那份「技術規格書」。她翻開到某一頁,用筆在上面圈了幾個地方。「你朋友的規格書我看了,這幾個地方的感測器參數我需要確認一下——精度範圍跟採樣頻率的定義不太清楚,如果要寫進授權合約裡的話需要更明確的規格。」
陳寧接過文件看了一眼。
嗯。這些參數確實是他故意寫得模糊的——因為他如果寫得太精確,葉佩佩只要一查就知道這些數據出自哪個產品,然後他的「朋友」就會立刻穿幫。
「好,我回去問問朋友,確認之後再傳給妳。」
「嗯。」
葉佩佩把文件收回公事包裡,然後她的目光掃過了桌面——桌上放了一杯陳寧剛才買的美式(普通的美式,不是她的配方,他今天特別注意了這一點),旁邊是關東煮的紙碗,裡面還剩半碗湯。
「你吃關東煮?」她問。
「嗯,加班到現在還沒吃。」
「我也是。」葉佩佩站起來,「我也去買一碗。」
她走到關東煮的櫃檯前,挑了幾樣東西——陳寧不敢看她挑了什麼,怕又看到什麼他「不應該知道」的東西——然後端著一碗回來坐下。
她拿著竹籤戳了一塊蘿蔔,咬了一口,然後放下來,像是隨口聊天地說了一句:
「有時候覺得,這種加工食品就像某些現代主義的小說,看似扎實,其實全是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