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兩點零三分。

陳寧站在自家宿舍的洗手台前面，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進行最後一次檢查。

白T恤，沒有皺褶。黑色外套，拉鍊拉到胸口。深色褲子，褲腳沒有捲起來。頭髮——他用手指又撥了一下——還行，至少不會讓人覺得他是剛睡醒。

他對著鏡子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開始默誦。

不是台詞，不是演講稿，是一份他在昨天晚上花了四個小時寫出來的、代號為「不熟指南」的備忘錄。沒有寫在紙上——他怕被室友看到——全部存在腦子裡，按照邏輯順序排列，像一份工程規格書一樣清晰。

第一條：你跟葉佩佩不熟。

重申一遍：不熟。你們高中的對話總數不超過十句。你不知道她喜歡喝什麼，不知道她喜歡看什麼書，不知道她怕下雨天，不知道她睡覺前喜歡聽什麼音樂。你什麼都不知道。

第二條：你今天的角色是「高中普通同學」。

一個七年沒見的老同學，因為剛好有法律問題，所以約出來見面聊聊。僅此而已。不要表現得太熱絡，也不要太冷淡。想像你在便利商店遇到一個不太認識但知道名字的鄰居——禮貌、自然、保持距離。

第三條：她說什麼你接什麼，不要主動延伸話題。

她是律師，她習慣主導對話。你不需要搶話。她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答完就好，不要追加問題。追加問題會讓她覺得你對她有興趣——而你現在的設定是「對她沒有興趣，只是來問法律問題的」。

第四條：千萬不要暴露任何「網友」的痕跡。

不要用波浪號。不要提任何你從帳號裡知道的資訊。不要評論文學、不要評論電影、不要評論音樂。你是一個只懂硬體的理工男。你唯一的愛好是修電腦。你上一次看小說大概是高中課本裡的〈項脊軒志〉。記住這一點。

第五條：如果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就微笑。

微笑是安全的。微笑不會洩漏任何資訊。一個安靜的、禮貌的微笑，比任何一句多餘的話都安全。

陳寧在心裡把這五條規則從頭到尾默誦了三遍。

然後他想到了第六條。

第六條：不管看到她有多好看，都不要盯著她看。

這一條是他剛剛才加的。因為他知道——他知道現實中的葉佩佩有多好看。高中時候的她就已經夠讓人移不開眼了，而現在的她，根據群組裡流傳的幾張照片來看，比高中時候更好看了十倍。一個穿著套裝、踩著高跟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女律師——光是想像那個畫面，他的心跳就已經開始不規律了。

如果見面的時候他盯著她看，他怕自己會忘記呼吸。

陳寧閉上眼，做了三次深呼吸。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手機和鑰匙，走出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