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下送出。
葉佩佩的回覆隔了將近四十分鐘才來。
葉佩佩: 「不客氣。案子不複雜,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
這四個字砸在陳寧心上,沉甸甸的。不是因為被拒絕——她沒有拒絕他,她很認真地幫了忙——而是因為「舉手之勞」這四個字裡面的距離感。
對她來說,幫一個高中普通同學看一份文件,確實只是舉手之勞。
而對他來說,這是他用了七年的帳號被註銷之後,跟她說的第一句不超過一百個字的、真正的對話。
不對等。
從頭到尾都不對等。
他知道,這條路走下去,每一步都會是這樣——他知道她的一切,她只知道他是一個「高中坐隔壁的理工男」;他的每句話都是精心斟酌的,她的每句話都是自然流露的;他在拼命靠近,她在禮貌地維持距離。
但陳寧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他把那份批註文件存進手機裡——雖然這份文件跟他那個「朋友」一點關係都沒有——然後退出了對話框。
他看著LINE的好友列表,葉佩佩的頭像安安靜靜地排在那裡。側臉的黑白照,光線從窗戶切進來,跟群組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但現在,這個頭像底下多了一行小小的字:「已加為好友」。
這四個字,比昨天收到的那份授權文件,比任何一份工作offer,比他這二十五年人生裡拿到的任何一個「成就」——都讓他心跳得更快。
陳寧靠在茶水間的椅子上,泡麵已經涼透了。
他沒吃。
他在想一件事。
法律諮詢這個藉口,撐不了太久。一個合約問題,最多問三輪就問完了。到時候他要怎麼辦?再編一個新的謊?還是就此消失,讓這段好不容易重新接上的線,再一次斷掉?
他不能讓它斷掉。
帳號已經被註銷了一次。他不能再讓這條線,被自己的懦弱,再註銷一次。
陳寧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是葉佩佩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停在「舉手之勞」四個字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在心裡盤算下一步。
法律問題問完了,還有什麼理由可以找她?
「謝謝妳幫忙,改天請妳喝杯咖啡?」
太刻意了。
「我最近剛好也在看一本法律相關的書,想請教妳?」
太假了。
「——」
他想了半天,什麼都想不出來。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他不能只是在螢幕後面當一個偶爾冒出來問問題的影子。
他需要見她。
在現實裡。
面對面地。
不是用帳號,不是用馬甲,不是用「我那個朋友」的爛藉口。
而是用「陳寧」這個名字。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知道這是對的。同時他也知道,這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可怕的決定。
陳寧把手機收進口袋,端起那碗涼透的泡麵,站起來走到垃圾桶旁邊,把麵倒掉了。
他回到座位上,打開電腦,繼續寫那份被拖延了半天的進度報告。
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打,螢幕上的程式碼一行一行地冒出來。
但在他大腦的後台,有一個念頭正在悄悄地、一點一點地變得清晰:
他要約她見面。
而他還沒想好,要用什麼理由。